机械厂老家属院301室。
两名法医正把冰柜里的黑色塑料袋逐一往外搬。担架床的滚轮在水泥地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许大强被两名特警押解下楼。
林凡站在门外，没有看许大强。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245万的巨债。如果仅仅作为报案人，市局最高拨付五万元悬赏金。不够。
但如果这件碎尸案的每一个物理细节都被他彻底砸实，1102室就会成为京海市今年定级最高的“凶宅”。房东许大强入狱，房产会被法院强制拍卖。按照行业规律，恶性凶宅的一拍流拍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拍的起拍价会降至市场价的百分之四十。
市场价两百万的房子，八十万就能拿下。再通过老鬼的特殊渠道进行物理翻新和心理干预包装，一百五十万脱手。
七十万的净利润。
林凡按下清零键。转身下楼。
晚上八点四十分。林凡重新站在了“京海花园”3栋的电梯轿厢里。按下数字“10”。
电梯门在10楼平移滑开。林凡走到1002室门前。这是许大强原来住的1102室的正下方。
林凡抬起手，敲门。三短一长。
半分钟后，门锁转动。防盗门拉开一条缝，防盗链还挂在上面。门缝里露出一张顶着鸡窝头的脸，眼圈发青，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一股混合着泡面汤和没洗的袜子的酸味从屋里涌出来。
“找谁？”年轻租客警惕地看着林凡。
“物业检修。”林凡语速极快，声音平稳，“楼上1102室管道破裂。查一下你家卫生间的漏水情况。”
听到“1102漏水”，租客的脸色变了。他“啪”地关上门，卸下防盗链，猛地把门拉开。
“你们物业终于来人了！”租客指着卫生间的方向，声音拔高，“上个月初我就报修过！卫生间吊顶漏水，滴下来的全是黑色的臭水！我自己拿盆接了三天！你们电话一直打不通！”
“上个月初。”林凡捕捉到时间节点，“具体几号？”
“七号！我正打排位赛呢，水滴到我脖子上了！”租客愤愤不平，“后来水不滴了，但那股死老鼠味一直散不掉。”
林凡走进屋。“梯子在哪？”
“阳台有把人字梯。”
林凡走到阳台，拎起那把沾满灰尘的铝合金人字梯，径直走向卫生间。他把梯子支在马桶正前方，踩着踏板爬上去。
头部距离铝扣板吊顶只剩十厘米。
商品房的卫生间通常采用降板设计。也就是说，1102室卫生间的地漏、马桶、洗手台的所有横向排水管道，其实都悬挂在1002室卫生间的天花板顶部。
林凡戴上一次性丁腈手套。双手贴住其中一块30乘30的铝扣板，指尖发力，向上一托，然后向侧边一滑。
“咔哒。”
铝扣板脱离龙骨。林凡连续拆下四块扣板，天花板上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黑洞。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腥臭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凡掏出手机，打开强光手电。白色的光柱直照亮吊顶内部的黑暗中。
视线内，一根直径110毫米的灰色PVC主排污管横亘在半空中。在这根主管道上，连接着三个呈“U”字形的存水弯。分别对应楼上的地漏、洗手台和马桶。
林凡的光柱锁定在马桶下方的那个U型存水弯上。
管道外壁有一层灰尘。但在U型弯最低处的检修口螺旋盖周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涸的黑色结痂。水滴就是从这个螺纹缝隙里渗出来的。
因为楼上瞬间冲下了两吨水，水压过载，导致下水管道的存水弯处发生了高压反渗。
林凡从口袋里摸出多功能钳。他没有用钳口，而是直接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握住那个直径十厘米的PVC检修口螺旋盖。
逆时针发力。
螺纹被黑色的硬渣卡死。纹丝不动。
林凡用多功能钳的金属手柄，对准检修口边缘的突起塑料。
“砰，砰，砰。”
连续敲击三下。物理震动让内部卡死的硬渣产生松动。
林凡再次握住盖帽，发力。
“吱嘎——”
塑料螺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盖帽转动了半圈。
极度浓缩的腐败气体瞬间喷涌而出。下方的年轻租客直接捂住鼻子，干呕了一声退到客厅。
林凡没有停。他继续旋转。盖帽彻底脱落，掉在下方的铝扣板上。
手电筒的光打向黑洞洞的检修口内部。
U型管的底部，没有水。被一团极其致密的黑色物质完全堵死了。
林凡拿出刚才在许大强旧居顺走的那把长柄医用镊子。将镊子尖端探入检修口，用力戳刺那团黑色物质。
触感坚韧，带有极强的阻力。
镊子尖端夹住其中一部分。林凡手腕向外翻转，小臂发力，缓缓向外拖拽。
“嘶啦。”
粘连物被强行剥离管壁的声音。
一团黑色的东西被拖出了检修口，悬挂在半空中。
那是一大团纠结在一起的长发。头发上裹满了凝固的脂肪块、黑色的冻血和未完全反应的生石灰粉末。
但这团头发并没有散开。因为在头发的根部，死死连着一块大约掌心大小的物体。
林凡将手电筒的光圈缩小，聚焦在那块物体上。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呈现出高度皂化反应的头皮。头皮的边缘极不规则，是被某种钝器反复撕扯、切割后硬生生剥离下来的。
两吨水冲刷了管道。沉重的骨骼和肌肉留在了许大强的冰柜里。而这块带着长发的头皮，因为质量极轻且容易缠绕，在水流的涡旋中被卡在了楼下邻居天花板里的U型存水弯中。
林凡把那团带着头皮的头发装进超大号的物证自封袋。封好口。
把检修口盖帽重新拧上。下了梯子。
“别报修了。”林凡一边脱下手套一边对客厅里的租客说，“通知房东退租吧。这房子你住不了了。”
林凡走出1002室。走廊里，他看着手里的自封袋。
头皮在这里。肉在冰柜里。但头骨呢？
人类的颅骨极其坚硬，普通的斩骨刀根本无法将其劈碎到能冲进下水道的尺寸。许大强在第五章最后那个挑衅的笑容闪过林凡的大脑。
“你们找不到头的。”
林凡走到电梯前。按下向下的按钮。
商品房的排污系统，各楼层的污水通过垂直的立管落下，最终汇聚到地下车库的水平干管，然后排入小区外围的化粪池。但头骨的直径超过了110毫米排污管的内径，许大强绝不可能把头骨冲进马桶。他必须用物理手段带走。
电梯门开。林凡按下“-1”。
轿厢下行。手机在口袋里发出极其短促的震动。
这是特殊的加密信使软件提示音。
林凡掏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发件人是：汤圆。
“查了许大强名下所有账号的数字足迹。三天前，他在一个隐蔽的化工论坛联系了卖家，同城交易，现金结算。购买物品：工业级氢氧化钠（强碱），二十包，每包五十公斤。送货坐标定位：南郊废弃肉联厂冷库。”
林凡盯着屏幕上的“二十包”和“五十公斤”。
一千公斤的强碱。
氢氧化钠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尤其是对蛋白质和软组织。如果加热煮沸，它可以将骨骼中的有机物彻底溶解，只剩下酥脆的无机盐残渣，稍微一捏就会变成粉末。
许大强不需要把头骨剁碎。他要把它溶掉。
电梯到达负一楼。门开。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林凡一边走向车库深处的主排污管道井，一边拨通了苏娜的号码。
电话秒接。背景音极其嘈杂，苏娜应该正在机械厂老家属院的现场指挥物证装车。
“说。”苏娜的声音干净利落。
“别盯着他那台冰箱了。”林凡的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五秒，“让技侦查他三天前的一笔同城交易。他买了一千公斤的工业碱。送到南郊肉联厂冷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一千公斤？”苏娜的声音沉了下来。
“颅骨的硬度最高。斩骨刀对付不了。”林凡停在车库角落的一个巨大的生铁井盖前，“他在用化学方法处理头骨。去南郊冷库，找一口能容纳一百升水的不锈钢大锅。”
“我马上带人过去。你现在在哪？”
“京海花园地下车库。我在确认化粪池的排污走向。”
林凡挂断电话。
他低头看着脚下。
这是一个直径一米的重型球墨铸铁井盖。表面铸着“京海排污”四个字。这里是整栋3栋大楼所有污水管线汇聚的第一个沉淀池。
地下车库里绝对安静。没有车辆进出，没有脚步声。
林凡站在井盖边缘。
突然，一阵极其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厚达五厘米的铸铁井盖，传到林凡的耳膜里。
“咕噜……咕噜……”
声音连续不断。频率非常稳定。
不是水流从高处落下砸击水面的声音。而是某种气体从极其粘稠的半流体底部，强行向上顶破表面，破裂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化粪池的深处，缓慢地吹着气泡。
林凡没有后退。他蹲下身，把手电筒的光贴在井盖边缘的缝隙处。
空旷的地下车库死寂无声，脚下这个装满整栋楼污秽的生铁池子，听起来就像是一头吃撑了的巨兽，正在黑暗中缓慢消化着它最后咽下的血肉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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