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室卫生间里的空气停止了流动。
法医组技术员将那块带着肌肉纹理的软组织装入无菌物证袋。袋口密封。
苏娜站在洗手台旁，掏出警务通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查一下这套房子原业主的家属信息。”苏娜对着手机说，声音压得很低，“来萍，女，32岁，市第二人民医院护士。7月6日失踪。报案人是她丈夫，许大强，农贸市场肉摊摊主。”
三秒后，屏幕上弹出几行数据。
苏娜快速扫过屏幕：“许大强三天前重新租了房子。地址在……”
“长丰路，机械厂老家属院，4栋2单元301。”
一个平稳的声音打断了苏娜。
苏娜猛地转头。林凡站在卫生间门外，手里拿着那份安居房产的档案袋。
“你怎么知道？”苏娜眯起眼睛。
“中介系统里有全市的租售网签记录。”林凡将档案袋夹在腋下，“他把这套房子低价挂给别的中介，自己立刻在三公里外租了套老破小。押一付三，现金结算。”
林凡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十分。
“按照市局的悬赏规定，提供重大命案直接破案线索的，奖金两万起步。”林凡看着苏娜，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份购房合同的附加条款，“我报的警，我提供的现场重建逻辑。这笔钱，算我的。”
“人还没抓到，案子还没定性。”苏娜冷声说，“你现在只是个报案人。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林凡没有争辩。他转身走向玄关。
“咔哒。”防盗门关上。
林凡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老鬼的未接来电。他没回拨，直接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机械厂老家属院。
二十分钟后。
林凡踩在机械厂老家属院4栋2单元的水泥楼梯上。
楼道里没有灯。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煤烟味，以及劣质豆油炸过东西后的油腥味。
林凡停在三楼的缓步台上。
“咚。”
一声闷响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咚。”
相隔一秒半。声音沉闷，带着极大的贯穿力，是重金属垂直砸在硬木砧板上的声音。
林凡走到301室门前。这是一扇老式的绿色木门，外面加装了一道生锈的铁栅栏。
剁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频率非常稳定。
林凡伸出右手食指，骨节弯曲，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剁骨声瞬间停止。
门内没有脚步声。但林凡能感觉到，门后那一小块光线变暗了。猫眼里有人在看他。
五秒钟后。
“吱呀——”
内侧的木门拉开。接着是铁栅栏锁头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半。
一个身高接近一米八，体重至少两百斤的***在门框里。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跨栏背心，外面罩着一条黑色的橡胶防水围裙。围裙表面满是油腻的油污和白色的脂肪碎屑。
许大强。
他的脸很大，肉挤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此刻，这条缝里正挤满和善的笑意。
“你找谁啊？”许大强开口，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习惯性地把右手在橡胶围裙上蹭了两下。
林凡的视线下移，越过许大强的手臂，看向他右侧的大腿外侧。
那里垂着一把刀。
一把宽刃、厚背的碳钢斩骨刀。刀把缠着一圈圈浸透了油污的黑色绝缘胶布。
林凡的目光锁定在刀刃上。
在距离刀尖三分之一处的位置，平滑的金属刃口上，出现了三个极其微小的缺口。金属向外翻卷，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卷口。
“许大强。”林凡抬起头，直视对方被肉挤住的眼睛，“我是安居特种房产的中介。来看房的。”
许大强脸上的笑容停顿了零点一秒。眼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看房？看什么房？”许大强继续笑着，但身体往前倾了十厘米，填满了整个门框，“我这房子是刚租的，不卖。”
“京海花园，3栋1102室。”林凡语速平缓，“钥匙是周中介给我的。我刚才去看了。”
许大强的右手手指微微向掌心收拢。握紧了刀柄。
“哦，那套房子啊。”许大强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彻底消失，“那房子我已经委托给老周了。全权代理。有问题你找他去，找我干嘛？”
“房子有问题。”林凡看着他，“物业说，那套房子的马桶老坏。隔三差五漏水。”
许大强的呼吸变重了。胸口的白背心随着呼吸起伏。“老房子，管线老化，正常。马桶坏了找修理工，你一个中介管得着吗？”
他说着就要关门。
林凡的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卡在铁栅栏和门框的缝隙里。运动鞋的橡胶底死死踩住门槛。
“修理工修不好。”林凡没有退，“因为下水道里堵的不是卫生纸。”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许大强低着头，看着林凡卡在门缝里的那只脚。他的右手腕缓缓翻转，斩骨刀的刀刃向上抬起了两厘米。
林凡没有看刀。他的视线越过许大强宽阔的肩膀，直接投向了301室的客厅内部。
老家属院的客厅极小，只有十几个平方。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显像管电视机。
但在电视机旁边，放着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庞然大物。
一台银灰色的商用双开门大冰柜。长度超过两米，高度及腰。通常只有农贸市场的海鲜摊或者大型肉铺才会用这种设备。它塞在狭窄的客厅里，显得极其突兀。
“你那台冰柜，转手吗？”林凡突然问。
许大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憨厚荡然无存。眼底爬满了血丝。
“滚出去。”许大强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警察都没来查我，你算老几？”
他向前逼近一步，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斩骨刀的刀锋在昏暗的楼道光线下闪着冷光。
林凡没有后退半步。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许大强瞳孔一缩，握刀的手瞬间绷紧。
林凡掏出的不是武器。是一部黑色外壳的智能手机。
拇指按下播放键。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段带有回音的录音。那是十分钟前，林凡在1102室走廊管道井里的自言自语。
“七月份的日用量明细……7月6日：2.05吨。”
“两吨水，等于两千升……一台家用滚筒洗衣机，标准洗涤模式单次耗水约五十升。两吨水，足够洗衣机连续满负荷运转四十次。连续转动二十六个小时。”
录音播放完毕。林凡按下暂停键。
他把手机屏幕翻转，对着许大强。屏幕上是水表面板的照片。绿色的液晶数字刺眼：2.05。
许大强盯着屏幕，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喉结上下滚动。
“猪的股骨密度大约是每立方厘米1.05克。”林凡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建筑材料检测报告，“成年女性的股骨和骨盆密度，远高于这个数值。”
林凡的目光缓缓下移，再次落在许大强右手那把斩骨刀上。
“你习惯用右手，发力点在刀刃的中前部。剁猪排骨，刀刃会磨损，但不会卷口。”林凡盯着那三个微小的缺口，“你的刀卷口了。因为在7月6号那天晚上，你用这把刀，砍了比猪骨头硬得多的东西。”
许大强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他握刀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两吨水冲不走所有东西。”林凡继续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情感，“下水道的U型管里，卡着长发和软组织。生石灰只能掩盖气味，不能改变物理结构。你切碎了可以冲走的，把冲不走的带到了这里。”
林凡抬起手，指了指客厅里那台巨大的银灰色商用冰柜。
“这台冰柜的额定功率是两千瓦。”林凡在脑海里调出设备参数，“机械厂老家属院的电线线路是九十年代铺设的，最大承载负荷只有三千瓦。你这台冰柜只要一启动压缩机，整套房子的电压就会不稳。”
许大强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痰卡住了气管。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斩骨刀。
“砰！”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单元门被粗暴地踹开。
密集的战术靴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迅速逼近。对讲机的电流杂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别动！警察！放下刀！”
苏娜拔出配枪，双手握持，枪口直指许大强的眉心。两名持防暴盾牌的男警员迅速从两侧包抄，占据了楼梯的制高点。
许大强举着刀，僵在原地。他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距离他只有半米的林凡。
林凡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苏娜。
整个三楼缓步台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有老旧楼房水管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就在这极度的安静中，301室的客厅深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机械继电器闭合的脆响。
紧接着。
“嗡——”
那台塞在角落里的商用大冰柜，压缩机猛地启动。
屋顶挂着的15瓦白炽灯灯泡瞬间闪烁了一下，电压被强制拉低。
这台严重超载的冰柜发出沉闷的轰鸣，正顺着白色的密封胶条缝隙，往外缓慢地滴淌着一滴消化不良的暗红色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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