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事,无非悲喜。
无论是否意料之中,所有谢幕后的悲剧。
都会带给人不同的感受。
我们无法体会老支书在寒夜之中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与绝望。
当他鼓足勇气,把缰绳挂在牛棚的横梁之上。
简单的打完结,探着头伸入绳套的一瞬间。
他一生所有的荣辱,所有牵挂的身后之事,都成虚无。
第二天清晨。
三爷站在聚拢的人群之外,望着简易牛棚挂着的那具飘飘荡荡的遗体。
内心没有丝毫欣喜,甚至再也没有了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恨。
相反,看着一众人冲入牛棚,七手八脚去整理收拾现场,他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落寞。
“人死如灯灭。”
“一世恩怨不过如此!”
经历这一切。
他甚至对自己前夜对着那可怜的老家伙发出的各种狠话与威胁,有了自我怀疑。
孩子是无辜的,他无法选择出生的方式。
也无法承受父辈之间的恩怨情仇。
艾米莉·勃朗特笔下希斯克利夫式的复仇,最终经历种种不幸之后,以悲剧收场。
当下支书的生死之局,是为了孩子与家庭免受迫害。
他的死,除了让人叹息,又会有什么不同的意义呢?
冤冤相报何时了?!
一阵冷风吹过。
卷起漫天黄尘。
寒风刺骨。
三爷站在牛棚的外边一个清冷的角落,思虑良久。
随后默默地转身离去,消失在村落的尽头。
.......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细数十年,物转星移,几度闲愁。
三爷因过去几年内,引领村里文化革命的影响力不断扩大。
成为黄村支书。
这片小小村落,苦寒的塞外之地,虽经历了一纪的光阴,在困顿迷茫之中,发展停滞不前,今天与昨日没有半分差别。
人们的生活依然极度困难。
勉强保障温饱。
极度的贫困,与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望,有着天地之别。
大家内心里都渴望着一种改变。
......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
山村迎来了一个不平凡的秋天。
这年十月份。
街道之上,黑白的标语彻底消失。
人们不再受迷茫与恐惧的困扰。
生活充满了新的希望。
人民欢欣鼓舞。
到处洋溢着积极向上的正能量。
“十载春秋,多少梦残泪满。”
时光流转,往事如烟散。
恰逢一年秋日的好景。
天高地远。
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景色秀美,空气清新。
让人神清气爽。
......
傍晚时候,晚霞如血,映红天际。
物资匮乏,生活艰难,三爷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
此刻,他正阴沉着脸,与劳作一天的家人围坐一起。
准备吃晚饭。
过去几年,家里又添了一对儿女。
三爷的家庭底子薄。
虽然个人通过职务便利,有一些有限的偏门收入,但家庭生计的压力,还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生活各种用度开支,捉襟见肘。
院落内的饭桌上,摆着几颗瘦小的红薯,一大盆和着野菜的稀粥。
这是一大家子人的主食。
大儿子帮妈妈摆上碗筷。
便如往常一样,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烧水,准备一家人接下来清洗锅碗瓢盆的热水。
“不准上桌吃饭。”
“等大家吃完饭,收拾好一切后,只能吃一家剩下的食物。”
“没有家庭地位,像个旧社会地主雇佣的长工一般,干家里最脏最累的活。”
这是三爷对大儿子一贯的指令。
稍有反抗,不管是偷吃,还是自行动用家里指定外的吃食,就会招来一顿拳脚。
这种别有用心的调教,让小小年纪的大儿子,因营养不良,身体矮小瘦弱;因经常无故挨打,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
说话结结巴巴,阴郁敏感,极度自卑懦弱。
.......
三爷这几天的心情很差。
这些日子,他看到上级政策风向的变化。
经过这么多年社会阅历的风雨洗礼,他心里知道,如果照这样子发展下去,自己浑水摸鱼的好日子结束了。
首先,书记这个职务是彻底保不住了,不仅如此,这些年因深度参与策划各种斗争,树敌太多,如果倒台后遭到宿敌的清算,自己的结局不会好过十年前被逼死的老支书。
三爷因此而寝食难安。
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梦中,各种冤魂鬼怪张牙舞爪地要拖着他堕入地狱。
严重的失眠,让他吃不进饭,睡不好觉。
白日里浑浑噩噩。
愁绪万千。
脾气也更加暴躁。
他终日黑着脸,少言寡语。
看到一家之主每日抑郁阴沉的样子。
家里人不敢过问其中的缘由。
同以往一样。
所有人面对这个倒霉的瘟神时,都得小心翼翼。
唯恐说错话,办错事。
招来一顿无谓的拳脚。
.....
三爷的院落不大,收拾的很整齐。
他眉头紧锁地坐在饭桌前,愣愣地看着眼前碗里的野菜粥,
想着这些天自己的各种糟心事。
虽然饥饿难耐,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儿女坐在桌边,瞪着眼睛看着胡子拉碴,无比憔悴的父亲。
不敢出声。
一阵秋风吹过。
院落里的白杨树“窸窣”的落下几片黄叶。
枯叶轻盈地被风吹到桌前。
三爷望着随风飘舞的杨树叶,想着事关自己的各种不确定性命运,更加难以释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世道要变了。”
“我也老了!”
“最近做事总是感觉力不从心。”
“马上就跟不上形势了。”
“你们看,人就和这树叶一样,没有永远可以依托的大树,迟早都要被吹掉,被吹翻,被踩踏,最终化成泥。”
“我这老家伙,估计也马上要被时代抛弃了。”
说完这些,他自嘲般地笑了。
关琳静静地坐在一旁。
几年艰苦的塞外生活,岁月的光阴在女人的脸上刻下了细密深刻的皱纹。
她看了一眼丈夫。
感受到这言辞之中的绝望。
这些日子,外边世界正翻天覆地发生的变革。
同样,也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这样的形势之下。
她很清楚。
自家男人过去干了什么,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所谓善恶终有回报。
品食别人善果,在黑白夹缝中求得生存,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恶行。
她过去一度的沉默。
亲眼见证三爷所有罪孽,也是一种无法原谅的纵容。
这么多年,关琳活得如同格拉齐亚•黛莱达笔下的另一个玛丽亚。
在自我矛盾,罪与罚的道德谴责中煎熬。
最终,她选择泯灭良知,认同丈夫的种种令人不耻的行为。
沉默不语,安于天命。
很多恶劣的事情发生后。
她与自家男人之间有了一种彼此掩饰的默契。
刚刚三爷的感慨,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理解。
看到丈夫脸上舒展的笑意。
她很赞同丈夫的观点。
“树叶无根,不论是脱离母体,还是随风飘荡,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生存状态呢。”
同时,她愿意与丈夫分享自己的认识和想法。
也是换一种方式,开导自己男人。
“你也别感慨了。”
“其实要说这么多年,生活苦,大家都过得不容易。”
“如果要比喻一下,那最该当树叶的应该是我。”
“你呢,不管怎样,大小是个领导,也算着刮着的风吧?”
“你看,你是风,就能刮着我到处跑了!”
“我才是那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人。”
说完,她哈哈地笑了。
经自家女人这么一说,三爷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看到老爸释怀。
妈妈笑逐言开的开心模样。
孩子们面面相觑,虽听不懂大人说的话。
受到家长情绪感染,都“嘎嘎”地陪着笑出声来。
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欢快。
笑完了,大家捡起碗筷,开始围桌吃饭。
这是一家难得的欢愉时光。
......
几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
全国范围内,文化运动的痕迹被彻底抹除。
三爷一直担心的各种无法逃脱的惩罚,得到了逐一印证。
最大的失落,是职位被免除,原本可以利用工作便利,沾点集体便宜,为个人捞点利益的好日子终结了。
........
秋去冬来,季节轮换。
春光乍现,寒潮退去之际。
漫天飘雪。
村落在雪雨之后,天气一如既往的冰冷。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雪让大地银装素裹,寂静无声。
远山与近景如白波起伏,交相辉映。
一幅雪晴云淡日光寒的美景。
皑皑白雪滋养着地下封存的生机。
在这萌孕着万物的田野之上。
伴随着冬天展现出来这片大地上无尽的壮美。
春天已经逐渐苏醒。
它临近的身影,已经越发清晰。
.......
在村里新生领导力量的带领下,按着上级组织安排。
整体工作重心,完全转移到为人民生活增收创效,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中心的道路上来。
土地被重新划分。
各家都有自己的责任田。
家庭可以自行谋划种植品类,不再有任何限制。
一切安排,看起来都很完美。
然而,在如此优厚宽松的条件下,涉及土地这一根本利益重新划分之后,山里外迁户与田村本地人的矛盾却不可避免地激化起来。
春耕开始之后。
战争全面爆发。
山里人满怀希望地在分得的土地上种下自己的理想作物。
然而,种植刚结束。
一天清早。
当人们如往常一样,去田里劳作时。
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
自己播种的地被人为的翻开破坏掉了。
所有的种子不翼而飞。
等待山里人的,是本地人怒目而视、整齐划一的站在田间。
集体高声地抗议!
“这是我们自己的土地!”
“这是我们的家!”
“山里来的野蛮人,还我祖传土地!”
“滚回山里去,田村不欢迎你们!”
这样的群体事件,如此场景,出人意料,令人震撼。
春耕被破坏,意味着一年收成无望,是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山里人被彻底激怒了!
他们拿起耙子、举起镐头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
一场规模宏大的混战就此拉开。
事件震惊了上级组织。
公安及时介入,避免了极端事态的进一步升级。
县里、乡里两级组织都派了特派员,赶赴现场处置这一特殊案件。
协调会在村部召集。
两方群众剑拔弩张。
三爷站出来,代表山里人发言,被罢免支书后,经过几个月的沉沦,面对着上级组织的代表和两面都熟悉的村民,他觉得信心满满,如果能够平息这场斗争,体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就来了。
于是,他信心满满,清了清嗓子,站到台前,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乡亲们,各位领导。”
“我认为今天的事,非常不应该。”
他刚一开口,本地人“嘘-----”声一片。
三爷扫了一眼黑压压的群众。
想着自己过去几年的所作所为,有点底气不足。
“咳咳,作为过去的老支书,我请大家给我个面子,听我一句劝。”
“都回去吧,好好的回去干活。”
“不要再互相伤害了。”
他话音刚落。
一只破鞋不知从何处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脸上。
三爷黑红的脸庞瞬间肿胀起来,黑边眼镜也顺势飞了出去。
人群里有人怒骂:
“你这个无赖,还有脸在这儿说话!?”
“这十几年,你作威作福,我们都被你祸害惨了!”
“十年前,就是你这个小偷,偷我们种的萝卜,害得我们都饿肚子!”
“对,就是他!”
“小偷!”
“无赖!”
“流氓!”
“罪犯!”
“先把他抓起来!”
“滚下去!”
“滚!”
一时间,人声鼎沸,破鞋、土块,碎砖头一起从不同的角度飞上台。
三爷抱着头,弯腰捡起自己的眼镜,狼狈地跳下台去。
众怒难犯。
黄村本地人无比团结。
诉求也非常清楚:
“山里人搬迁到本地是历史遗留问题。”
“他们已经侵占了黄村人十多年的权益。”
“本地人坚决不接受山里的外迁户。”
“要求上级组织安排这些野蛮人离开。”
矛盾不可调和。
两村人水火难容。
调节过程中,再次爆发激烈冲突。
在政府出动大批警力压制之后。
本地人放出狠话:
“只要是山里人不走,侵占本地人土地,他们种什么,我们刨什么。”
“本地人团结起来,坚决不让山里人再继续破坏我们的家园!侵占我们的权益。”
眼见这场冲突愈演愈烈。
绝无调和的可能。
山里人也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
春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空气中氤氲着水汽,有一种刺骨的阴寒。
经过几天的激烈争执打斗。
很多人都挂了彩。
前几天大家眼见形势一片大好,都兴高采烈。
家家户户都分得一份土地,也都准备甩开膀子加油干。
却遭遇这样的变故。
大家情绪都很低落。
三爷坐在人群中,低头抽着旱烟,沉默不语。
自从前两天台上挨了本地人一顿辱骂羞辱后。
他意识到,这么多年,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成了本地人、甚至是部分山里人的公敌。
如果继续在黄村待下去,自己恐怕被人迫害报复,会有老支书一样的命运。
“如今,本地人不接受妥协。”
“脱离黄村,这一众老乡,又能去哪里生存?”
这也是大家聚拢到一起需要讨论的话题。
说到出路,大家都很消极。
这时,有人站起身,情绪激动不已。
“我们当年响应国家号召,从山里迁到这个地方,已经十多年了。”
“这里也是我们的家。”
“如今政策好了,日子有盼头了。”
“这群本地人如今却要赶尽杀绝,不给我们留活路,我们和他们拼了!”
“对!”
“对!”
“我们和他们拼了!”
几个青壮年也擦拳磨掌,高声附和。
年长的老乡愁眉紧锁,看着少一辈人激情澎湃的模样,心里也都掀起无法按捺的波澜。
“是啊,当初背井离乡,又有哪个人不曾流泪?”
“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很多人搬迁到这里后都已离世,葬到了这片土地。”
“如今,却被告知,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这样的感受,又有谁能说的清楚?!”
一阵冷风刮过。
屋里凉意透骨。
一个柔弱但无比清脆的女声,从屋子里人群中传出来。
“我们回家吧?”
“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那是咱们的故土。”
大家循声望过去,二奶奶此刻站在一个临窗的角落。
她迎着大家的目光,站起身。
“十年前,我曾护着我家男人棺椁,回过山里。”
“山里的农场没办成。”
“土地一直荒废着,也没有人管。”
“这些年,我时不时的回去祭奠家人。”
“那里还是老样子,和我们当年离开时,没有半点差别。”
“既然这里容不下我们。”
“我建议请示上级,回到咱们的故土去生活。”
二奶奶的话音一落。
山里人沸腾了。
大家高声呐喊:
“对,赞成!”
“是啊!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受气!”
“既然没法在这留下,我们申请回家!”
“回到我们的故土去。”
“是,春耕还来得及,我们回去吧。”
“回到咱们山里去!”
“回到山里去,那里才有我们自己的好日子!”
.......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