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经》云:“诸苦所困,贪欲为本。”
一人千面,身随境转。
三爷乔装聋哑人。
听到军官命令士兵尝试找一个村里熟人,搞清楚他诉求的指令后,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他惊恐地看了看军人身上背的长枪,想着旧社会军统的残暴,唯恐泄露身份被就地处决。
指着村口的方向,呜哩哇啦地笔画的更勤了。
希望士兵能简化程序,放他出村。
事与愿违。
三爷最后没能脱身,他被带进路边搭建的一个帐篷内临时安置好。
没一会儿,有士兵按军官的指令,带过来一个村里的女人。
“老乡,你好。”
军官敬了个军礼,客气地打声招呼。
同时示意战士安排女人坐好。
他坐在帐篷角落的小板凳上,轻声问道:
“大姐,你认识这个哑巴吗?”
“我们想帮他。”
“很可惜,语言不通啊,这个同志是个聋哑人,我们不明白他手势笔画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是一个村的,应该彼此熟悉。”
“看看能不能帮我们和他沟通一下?”
说完,他用手指了一下坐在帐篷角落里的三爷。
三爷心虚,低着头。
不敢再吭气。
他害怕即使自己叽里呱啦装哑巴发出的呜咽声,也会被心细的人认出来。
此时,外面天气阴暗。
一阵狂风吹过。
卷起阵阵黄沙。
狂风呜咽声中,
帐篷一阵剧烈地抖动。
女人没有回答对军官的问话。
她蓬头垢面,双眼红肿,目光呆滞,神态有些游离。
一身灰尘,布满补丁的衣服袖子上沾满血污。
应该是刚从地震的废墟中爬起来。
看上去无比憔悴,惊魂未定。
女人站在那里,四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时,一阵更加猛烈的大风袭来,帐篷在风中的猛烈摇摆。
她大惊失色。
转过身,作势要夺门而逃。
大兵站在门口拦住她,她顷刻间如同被定住一般,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
“地震!”
“长官,又地震了!”
“快跑,快跑!”
她嘴里不停地小声嗫嚅着。
很显然,地震的遭遇,让她依然心有余悸 如同丢了魂一般。
此时心力憔悴,即便面临危险,也丧失了逃跑求生的勇气。
屋内两个军人对视一眼。
心思无比沉重。
“这天灾,摧毁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的房屋田地。”
“也击垮了朴实民众的信念!”
军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安慰。
“老乡,你不要怕!”
“地震已经过去了!”
“现在我们很安全!”
“如今,有人民的部队在这里帮大家。”
“咱们有困难一起克服!”
“我们一起重建家园。”
难得的暖心抚慰,触动了大姐的心弦,她双眼噙满泪水,不住地点头致谢。
“谢谢首长们!”
“谢谢你们的好心。”
“谢谢你们做的一切。”
“可是,首长啊,我害怕,我心里也难过啊!”
大姐抹了一把泪水,声音颤抖哽咽。
“这次地震,我什么都没了!”
“孩儿,和孩儿他爸,都没了!”
“我可怜的孩子,才五岁多,活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刚刚大首长把村民召集一起讲话,也说要和我们一起重建家园,可是,你看,你们看,我的家已经没了啊!”
“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老天可怜我,却还是让我这么穷,孩子死前想喝一碗粥,都没能如愿,他就这样饿着肚子走了!天啊,我对不起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没了!”
“我的家没了啊!”
“我要怎么重建家园啊?!”
说到伤心处,她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弓着背,捂着脸,捶胸顿足,泪涕横流。
抽噎着,抖动着。
大姐瘦削的肩膀,似乎无法承受这沉重的悲哀。
因痛苦而蜷缩紧绷的躯体,随时可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战士们都很意外女人有如此的不幸。
望着不停哭泣的老乡,想着她悲惨的境遇,大家都红了眼眶。
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话去安慰她。
去化解这弥漫在小小帐篷内的巨大悲伤。
过了好一会儿。
大姐止住悲声,站直身体。
她擦了擦脸。
神情依然无比凄苦。
她走过去,对着军官深深的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长官。”
“我是太伤心了。”
“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想我的孩子!”
“想我可怜的家人。”
“地震前,老天爷给过我警告。”
女人的声音有些嘶哑。
“老天爷可怜我,昨天派过一条狗子,地震前来我家院里,拉我出门。”
“狗子很忠心,我拿棍子打它,骂它。”
“它拽烂了我的裤腿,挨了我的打,也不肯松口。”
“可惜,我太笨了,没有接收到老天的警告!”
大姐再次用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蜂拥而出。
“我脑袋笨啊,去找了一个算命的听解释。”
“结果,那个大师什么都不懂!”
“他肉眼凡胎,根本说不透这天机。”
“却装腔作势,胡乱解释一通。”
“害的我家人丢了性命。”
“那算命的,是个骗子!以后有机会,再让我看到他,我会亲手撕了他!”
女人因仇恨而咬牙切齿,因失去亲人悔恨的样子让人心痛。
她的双眼红肿的像桃子一般。
泪水兀自流个不停,在布满黑泥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寒风吹进帐篷。
一股浸入骨髓般的冰冷袭来。
军官上前搀扶住悲伤的老乡。
看到大姐单薄的穿着。
瘦弱的身体,因极度激动,在冷风中不停地颤栗。
便默默地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披在她的肩上。
大衣带着军人的体温,大姐瞬间感觉到了这份无比温暖的体贴。
她朴实敦厚,心怀感激,不停地对着军官深深的鞠躬致谢。
因受人恩惠,无比惶恐。
同时,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而愧疚。
最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打起精神。
走出帐篷,准备回到村里去。
不管生存环境如何恶劣,生活还要继续。
临走前,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因害怕暴露身份而惊慌失措,瘫坐在地上,默不作声的三爷。
三爷的伪装术,成功的骗过了她的眼睛。
大姐没有认出这个人就是她咬牙发誓,一心要追杀的算命师。
“大姐,这个人是你们村里的人吗?”
军官再次轻声问了一句。
强劲北风裹着黄沙,拉扯帐篷,造成地动天摇一般的气势。
打断了刚开始的问询。
同时引爆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情绪宣泄。
老乡此刻失魂落魄的状态,依然让他有些担心。
“重建家园!”
“鼓舞民心,众志成城。”
这是多么神圣,又是多么艰难的使命!
听到军官的问话。
女人愣了愣神,稍微迟疑了一下,幽幽地说道:
“首长,这个哑巴我看着面熟。”
“但我们村没有聋哑人,就这一点,能肯定他不是本地人。”
“我看他戴着眼镜,应该是一个文化人。”
“不会说话,他肯定会写字吧?”
说完,她皱了皱眉。
轻声嘀咕一句。
“奇怪!”
“这个哑巴,怎么和昨天的算命师长得那么像呢!”
.......
三爷一直蹲坐在帐篷的一角。
刚刚屋内发生的事情,让他耳热心跳,心惊胆战。
他为大姐的遭遇而难过。
同时,为自己无知地装神弄鬼、一派胡言,导致人伦悲剧而羞愧。
当女人赌咒发誓,要找到自己拼命时。
他差点吓得丢了魂。
他不敢对视老乡最后探寻的目光。
一直俯身垂头,特意弄乱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尽可能地让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他不敢发声。
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小心翼翼地观察屋里每个人表情的细微变化。
当大姐悲伤无助地走出帐篷。
他才长吁一口气。
“安全了!”
“没被认出来。”
“不容易,又逃过一劫!”
瞬间的释然,让他刚刚还有那么的一点愧疚和怜悯烟消云散。
“老乡,你看这个。”
大兵走过来,用纸壳写了一行字,笔画着,举到三爷面前。
三爷抬起头,只见纸壳上面用钢笔端正地写着:“你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三爷装模作样、呜哩哇啦地的说了一通,连自己都理解不了的哑语。
点点头,然后又拼命地摇了摇头。
表示理解纸板的问话,自己不需要什么帮助。
他接过大兵的笔。
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
“不需要帮助,我外地的,要去省城探亲,路过这里,想早点动身。”
“我感觉很冷,能给我也发一件大衣吗?”
战士点了点头。
他接过纸板,看了一眼。
如释重负。
事情似乎没有设想的那般复杂。
同时,他也感慨搞清楚这个举止怪异家伙的想法,确实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好的,老乡,我知道你的情况了,你等一下,我和长官报告一下。”
他飞快地写完回复,然后转身离开。
过了不一会儿。
和军官一起返回帐篷内。
军官冲三爷点了点头,表示已经了解了他的情况和诉求。
然后拿过纸板,写了一段话给他:
“老乡,你的情况我们清楚了,部队正好有车要去临近县城拉物资,可以安排捎你一段路。”
“天气冷,我给你申请了一件棉大衣。”
“祝你一路顺利!”
.......
天色阴沉。
空气稍暖,但风速没有丝毫减弱。
冷风怒号。
风沙漫天。
部队的救援力量在不断地加强。
整个村镇,到处都是军人忙碌的身影。
天空中,时不时有一两架直升飞机盘旋轰鸣。
转移伤重的百姓。
三爷裹着灾区赈灾发放的大衣。
按首长安排,搭上顺风车,气定神闲,淡定地坐在汽车的车厢里。
无比好奇地望着天上飞过的直升机。
长这么大,第一见过天上飞的如此庞然大物。
“也算非常难得的人生境遇!”
飞机掠过乌云、逐渐消失在天际。
感受着百废待兴的宏大救援场面。
看到战士们那一张张无比严肃沉重的面孔。
不禁感慨万分。
为自己制定及时离开的计划而暗自得意。
此刻,虽然还有捞一笔的贼心,却没有留下来的勇气。
况且,虽然时间有限,仅一天的时间,因偷盗手法专业,收获颇丰。
即使心中有种意犹未尽、依依不舍的感觉。
还是忌惮被抓现行。
庆幸有机会离开这是非之地。
当车子发动的刹那。
他捏着内兜里从灾害现场,搜刮倒塌废墟、从死人堆里偷来的带血钱币。
还是高兴得几乎喊出声来。
“彻底解放了!”
“彻底安全了!”
“这***天灾,对当地人是致命的打击,对我这种人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福祉啊。”
......
有了充足的钱财,三爷南下的路变成了坦途。
不再有任何颠沛流离之苦。
他洒脱随意地安排自己的行程。
走走停停。
一转眼,又是两三个月的光景。
他如变色龙一般,不停地变幻身份。
哑巴变成公务人员。
公务人员变成退伍军人。
退伍军人再转化成游学的乡村教师。
三爷巧舌如簧,挥金如土。
为自己购置了匹配各种身份的行头。
穿戴举止滴水不漏。
一路上,没有引起任何人对他身份的怀疑。
沿途走过无数村镇小城。
天气越来越暖和。
红日暖阳。
倒春寒刺骨的阴冷,在夏天临近的脚步声中匆匆溜走。
马路边的白杨和瘦杨柳,已经有了几片稀疏的绿叶。
田野间枯黄的草地也有斑驳的绿影,偶尔一两朵红黄的野花,随风摇曳。
省城就在不远的前方。
然而,三爷走过省会周边的几座小城。
城里却没有一丝春末夏初的勃勃生机。
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
街道上贴满白底黑字的大字报。
人们神色惊惶,讳莫如深、惜字如金。
马路上,整齐划一的游行学生队伍情绪激昂、高喊**口号。
“发生什么事了?!”
三爷满腹狐疑。
拉住一个学生干部模样的孩子询问。
“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为什么不上课,要上街游行?”
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干部如同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扫视他几遍。
小脸阴沉沉的。
怒目圆睁。
大声咆哮道:
“你是干什么的?”
“你从哪来的?”
“没看我们正在执行任务吗?”
“看你的德行,鬼鬼祟祟的,还敢质疑我们的示威游行活动?”
说完,转过头,插着腰,对着自己的队伍,大声喊道。
“来来,同志们,过来几个人,把这个老家伙抓住,我们好好地审一审他!”
学生干部出乎意料的反应。
让三爷大吃一惊,吓得魂飞魄散。
“坏了,闯祸了。”
“看起来不能好奇多嘴!”
“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怎么看这架势,人家根本不容质疑!”
“执行任务时也不允许沟通!”
“还是赶紧走开吧。”
想到这里,他在对面几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之际。
转过身,趁乱拔腿就跑。
三爷的神走位,让人猝不及防。
望着他瞬间远去的背影。
小将们愣了一下。
领头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没抓住,又让一个走资派溜走了!”
“算了,算了。”
“下次动作要麻利一点。”
说罢,他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
带着几个手下,有点不甘心地返回游行长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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