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号的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
最后一批出水文物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陈平安站在甲板上，看着潜水员最后一次下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项目从春天做到秋天，大半年的时间，他看了上千件文物，每一件都在他眼睛里留下了印记。
那些金色的、灰白色的、淡青色的光，像一群沉默的朋友，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最后一件出水的东西，是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也就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
木头的表面已经炭化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潜水员说它卡在船舱最深处的一块龙骨下面，要不是这次扩大了搜索范围，根本发现不了。
孙建国亲自把箱子从网兜里捧出来，放在甲板上的临时工作台上，手都在抖。
“小陈，你来开。”他把一把小铲子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接过铲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箱子表面的泥沙和附着物。
一层一层地剥，像剥洋葱。
剥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露出了箱子本身的形状，不是普通的木箱，而是一个做工精细的小匣子，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匣子盖上有一个锁扣，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
陈平安用工具轻轻撬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丝绸，丝绸已经碳化了，黑乎乎的，一碰就碎。
他用镊子轻轻掀开那些破碎的丝绸碎片，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是一块玉器。
不大，也就七八厘米长，五六厘米宽，造型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玉质是青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黄色沁色，是长期埋在土里形成的。
但吸引陈平安注意的，不是玉器的造型，不是玉质，不是沁色，而是玉器背面刻着的一个符号。
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像一只眼睛。
陈平安盯着那个符号，心跳像打鼓一样，咚咚咚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这个符号，是在梦里。
去年冬天，他在酒店房间里握着天眼玉器入睡，梦见了一个穿着兽皮、脸上画着红色纹路的人，那个人站在祭坛上，手里握着一只眼睛形状的玉器，额头正中有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就是这个符号。
一模一样。
陈平安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块玉器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
玉器不大，刚好能握住。那些金色的光在玉器内部流动，不是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金色，而是浓烈的、耀眼的、像正午太阳一样的金色。
跟天眼玉器上的金色一模一样。
陈平安把天眼玉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旁边。两只玉器一只眼睛形状，一只鸟形状并排放在一起，金色的光交相辉映，把整个工作台都照亮了。
孙建国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小陈，这……这是什么？”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孙教授，这两件东西，是同一时期的。
红山文化，五千年前。这只鸟形状的玉器，跟那只眼睛形状的玉器，可能出自同一个巫师之手。”
他翻过鸟形玉器，又看了一遍那个符号。
圆圈，中间一个点。眼睛。天眼。五千年前，红山文化的巫师用这个符号代表什么？
是代表他们自己，还是代表他们看见的那个世界？
陈平安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符号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那个穿着兽皮、脸上画着红色纹路的人，额头上就刻着这个符号。
那是他自己。
还是他的祖先？
他不知道，但他会查清楚。
南海二号的项目正式结束了。
最后一批文物被运进了基地的库房，登记、造册、入库，一切按程序进行。孙建国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恒温恒湿柜一个个被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陈，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陈平安摇摇头：“孙教授，您比我更辛苦。”
孙建国笑了，笑得很疲惫，但也如释重负。“南海二号的事完了，但文物的事永远完不了。还有南海三号、南海四号，海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等着咱们。
小陈，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陈平安点点头，把那只鸟形玉器和天眼玉器并排放在一起，用绒布包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两只玉器贴着他的皮肤，金色的光在黑暗中流动，微微发烫，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他走出基地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灰色的楼房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大半年，看了上千件文物，每一件都在他眼睛里留下印记。
那些印记像印章一样，盖在他心里，永远都抹不掉。
钟侦探在门口等着，开着他那辆灰色捷达。
“小陈，上车。送你去机场。”
陈平安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鸟形玉器，翻开背面，看着那个符号圆圈，中间一个点。
钟侦探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动作：“小陈，那是什么？”
“一个符号。我在梦里见过。”
钟侦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见过太多陈平安身上的怪事了，已经学会不问为什么。有些事，问了也没有答案。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平安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阳江，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发光的海。他把那块鸟形玉器握在手心里，那些金色的光在流动，像在跟他说话。
他想起了那个梦，穿着兽皮的人，脸上画着红色纹路，站在祭坛上，额头上刻着那个符号。那个人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个人。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道闪电碰撞在一起。
那是谁？
是他自己吗？
还是几千年前的祖先，通过这只玉器，在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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