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被带走后的第三天,马警官给陈平安打了个电话。
“小陈,老刘开口了。但他说的情况,跟我们掌握的对不上。”
马警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说他只知道对方叫‘阿华’,广东人,三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交货的时候,阿华戴了口罩和帽子,他没看清脸。但根据他描述的体型和走路姿态,我们调了监控,没找到这个人。”
陈平安握着手机,心里沉了一下。老刘没有说谎!他被抓的时候,陈平安看了他的眼睛,黑色斑点没有增加。
他说的是实话。但问题在于,他说的那个“阿华”,可能是个假身份,或者根本不存在。
“马警官,那张照片上的人呢?查到了吗?”
“查了。国际刑警那边反馈说,照片上的人叫‘阮文忠’,越南籍,长期在缅甸、泰国、老挝一带活动。国际刑警通缉他好几年了,罪名是文物走私。但这个人行踪不定,用的是假护照,很难抓。”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阮文忠,越南籍,文物走私。孟庆国的网络在缅甸有据点,阮文忠很可能就是那个据点的负责人之一。
兔子壶从老刘手里到阮文忠手里,再从阮文忠手里流向哪里?
可能是某个私人收藏家的地下仓库,可能是某个富豪的私人博物馆,也可能是某个文物贩子的交易平台。
“马警官,能找到阮文忠吗?”
“很难。他在缅甸有保护伞,当地警方不敢动他。国际刑警也没有执法权,只能协调。”马警官叹了口气,“小陈,这件事短期内不会有结果。你……你别太挂念了。”
陈平安知道马警官是好意,不想让他钻牛角尖。但他做不到。
那只兔子壶上的金色光点,一闭上眼睛就在他眼前跳。
一千两百年的光,不能在他手里灭了。
挂了电话,陈平安坐在库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南海二号的工作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文物从海底打捞上来,每天都有新的东西需要他看。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洞,兔子壶被偷走留下的洞,怎么都填不满。
孙建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陈,还在想兔子壶的事?”
陈平安点点头。
“我比你更难受。”孙建国说,“那只壶是我亲手从海底捞上来的。泥沙包裹着它,像一个大泥团。我刷了三天才刷出它的形状。看见它眼睛的那一刻,我哭了。在海底躺了一千年,它还活着。”
陈平安没有说话。
“但咱们不能因为一件东西丢了,就把剩下的东西也丢了。”孙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南海二号还有几百件文物没出水,它们也在海底躺了一千年,也在等着咱们。你要是垮了,它们怎么办?”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孙建国。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里的光还在,亮亮的,像两盏不灭的灯。
“孙教授,您说得对。我不垮。”
陈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回了库房。
工作台上,摆着一件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青瓷碗。
碗不大,口径也就十几厘米,釉面是青绿色的,被海洋附着物覆盖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小片釉面。
那片釉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块被海水打磨过的翡翠。
陈平安戴上白手套,拿起青瓷碗,开了眼睛。
碗上有雾,灰白色的,很薄。
雾里面有金色的丝线,很细,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陈平安看着那些金色丝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兔子壶丢了,但这些还在。
那些在海底躺了一千年的情感,还在一件一件地被他看见、被他记录、被他保护。
他深吸一口气,在记录本上写下:青瓷碗,北宋,龙泉窑,品相良好,建议优先清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陈平安每天在库房里工作十个小时以上,看瓷器、看青铜器、看漆器、看木器。他把自己埋在那些东西里,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兔子壶,想起那些消失的金色光点。
但他没有放弃追查。
每天晚上,他都会跟钟侦探通一次电话。钟侦探在帮他查阮文忠的底细,查缅甸那边的文物走私网络。
钟侦探在古玩行里混了一辈子,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有些事比警方还方便。
“小陈,查到了点东西。”钟侦探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压得很低,“阮文忠在缅甸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大其力和妙瓦底一带,靠近泰国边境。
那边是文物走私的重灾区,各种东西从缅甸流向泰国,从泰国流向欧洲。兔子壶很可能走的是这条线。”
陈平安心里一动:“钟叔,能查到具体位置吗?”
“太难了。那边的情况很复杂,当地武装、走私集团、文物贩子,各种势力搅在一起。
外人进去,别说查东西,命都可能保不住。”
钟侦探顿了顿,“小陈,我知道你想去找。但听我一句劝,别去。你去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也带不回来。”
陈平安沉默了。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劝他别去了。师父是第一个,钟侦探是第二个。他们都是为他好,他知道。
“钟叔,我知道了。”
但他在心里说:我做不到。
六月的一天,陈平安在库房里整理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一件青瓷碗的记录本上,有一行字被人划掉了。划掉的字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陈平安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他能看见那些被划掉的笔画!
灰黑色的墨迹在纸纤维中残留的“气”。
他凑近了看,辨认出了那行被划掉的字:“底部有刻字,疑似‘奉华’二字。”
奉华。奉华堂。那是北宋宫廷的堂号,宋徽宗时期专门存放珍品瓷器的宫殿。
如果这件青瓷碗的底部刻着“奉华”二字,那它的价值就不是普通青瓷碗能比的,那是北宋宫廷的御用瓷器,是皇帝亲手把玩过的东西。
陈平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翻到那一页,仔细看那件青瓷碗的记录,编号、名称、年代、尺寸、保存状况,一切正常。
唯独“备注”那一栏,被人划掉了一行字,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底部有刻字,字迹模糊,无法辨认。”
字迹模糊,无法辨认。这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划掉“奉华”二字?
陈平安翻到记录本的封面,上面写着记录人的名字刘德胜。老刘。
仓库管理员,负责登记入库文物。
老刘已经承认了偷兔子壶的事,但他没有交代别的。现在看起来,他可能还隐瞒了更多。
陈平安拿着记录本,去找孙建国。
孙建国看完那行被划掉的字,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件青瓷碗,我看过。底部的刻字确实是‘奉华’,很清楚,不是‘字迹模糊’。老刘为什么要这么写?”
陈平安沉默了一下,说:“孙教授,这件碗还在库房里吗?”
“应该在。老刘负责登记入库,但东西没出库。”
两个人去了库房,找到了那件青瓷碗。陈平安把碗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果然有刻字,两个字“奉华”。
笔画清晰,刀法流畅,是北宋宫廷的刻工。
在他的眼睛里,那两个字上有淡淡的金色光芒,跟碗上的金色丝线一样,安静地、柔和地发着光。
“孙教授,这件碗是真品,北宋宫廷御用瓷器。老刘把它登记成‘字迹模糊’,是想降低它的价值,方便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孙建国懂了。
方便以后偷出去。老刘不只是偷了兔子壶,他还想偷更多。
如果不是被抓了,这件青瓷碗可能已经不在库房里了。
孙建国的手在发抖。
“小陈,还有多少东西被老刘动过手脚?”
陈平安摇摇头:“我不知道。得一件一件地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平安把老刘经手过的所有文物重新检查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件,每一件都开了眼睛,看上面的“气”,看有没有被做过手脚。
结果触目惊心!十七件文物的记录被篡改过,有的是年代写错了,有的是品相写差了,有的是刻字被“忽略”了。
这些被篡改记录的文物,都是价值最高、最容易出手的,宫廷瓷器、官窑精品、稀有玉器。
老刘在一步一步地做准备,等时机成熟了,就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偷出去。
陈平安把调查结果整理成报告,交给了孙建国和马警官。
马警官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小陈,你这次又立了大功。要不是你,这十七件文物迟早也会丢。”
陈平安摇摇头:“马警官,我不是立功。我是心疼。这些东西在海底躺了一千年,好不容易被打捞上来,差点又被偷走。它们经不起折腾了。”
马警官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平安一个人坐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的月光。
月亮很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
人心,比海水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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