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国的事告一段落后，陈平安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乡下接他妈。
梁本昌说的那个地方，在江城以北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山村里。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藏在一条山沟沟里，四面都是山，山上长满了竹子。
春天的时候，满山的竹笋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像一根根小小的箭。
陈平安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路很窄，弯很急，有些地方路基都塌了半边，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悬崖。
他开得很慢，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不敢有半点分心。
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西斜，把山上的竹子照得金灿灿的。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有人家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梁本昌在村口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竹棍。
“师父。”陈平安把车停下，下了车。
梁本昌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瘦了，但精神不错。”
“师父，您瘦了。”
梁本昌笑了：“我这把年纪，瘦点好。胖了走不动路。”
两个人沿着村子的土路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
梁本昌跟他们打招呼，说这是我徒弟，从京城来的。那些人就笑，说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村子尽头，有一栋石头砌的老房子，墙上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屋顶是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几棵不知名的小草。
院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枝繁叶茂，树底下放着一把竹椅。
他妈坐在那把竹椅上，正低着头剥毛豆。
“妈。”
他妈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平安……”
陈平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妈的双手粗糙了很多，指甲缝里还有泥，是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帮着房东干农活留下的。
“妈，我来接您回家了。”
他妈点点头，哭着说不出话来。
梁本昌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眼眶也有点红。
“嫂子，别哭了。平安不是好好的吗？”
他妈擦了擦眼泪，看着陈平安，上上下下地看，像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你真的没事？那个坏人没伤着你？”
“妈，我真的没事。您看，好好的。”
他妈又哭了一会儿，才止住。
晚上，房东做了一桌子菜，有腊肉炒竹笋、土鸡汤、清炒青菜、还有一锅白米饭。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王，一个人住，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他是梁本昌的老朋友，年轻时在古玩行里干过，后来回乡种地了。
“小陈，你师父跟我说了你的本事。”王叔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看陈平安，“火眼金睛，厉害。”
陈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叔，您别听我师父瞎说。”
梁本昌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瞎说过？”
王叔哈哈大笑，喝了一口酒。
吃完饭，他妈去厨房帮房东洗碗，陈平安和梁本昌坐在院子里。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平安，你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梁本昌说，“她看了新闻，知道孟庆国有枪，吓得觉都睡不着。我跟她说你没事，她不信，非要亲眼看见你才放心。”
陈平安心里一酸：“师父，谢谢您。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梁本昌摆摆手：“别说谢。你是我徒弟，你妈就是我的亲人。保护她是应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天眼玉器，放在石桌上。
月光照在玉器上，青白色的玉质泛着柔和的光，那些流动的金色在他眼里像一条小小的银河。
“师父，那天晚上在码头上，我用这只玉器看见了孟庆国的心。”
梁本昌拿起玉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看见了什么？”
“黑色的。他的心脏是黑色的，像一颗腐烂的东西。那些黑色从他的心脏蔓延到骨头上，把他的骨头糊得严严实实。”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平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怨气？”
“不全是。”梁本昌说，“那是‘孽’。一个人做过的坏事，不会消失，会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毒素一样，一点一点地积累。
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要了他的命。孟庆国就算不被抓，也活不了几年了。他的心脏已经烂了。”
陈平安打了个寒颤。
“师父，那我呢？我看过那么多假货，看过那么多怨气，我的身体里会不会也有……”
“不会。”梁本昌打断他，“你的眼睛是天眼，能看见那些东西，也能化解那些东西。就像……”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水里的鱼，能在水里呼吸，因为鱼有鳃。你有天眼，所以能承受那些东西。普通人不行。”
陈平安松了口气。
“师父，这只玉器，我该怎么办？”
梁本昌看着那只玉器，月光在它的表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留着。它是你的。五千年前的红山巫师用它来通灵，五千年后，你用它来看人心。这东西跟你有缘，别丢了。”
陈平安把玉器收好，贴身放着。那些流动的金色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师父的话。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帮他妈收拾东西，准备回江城。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他妈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不到一个月，但跟房东王叔处得很好，走的时候王叔送了一袋子竹笋，说回去炒腊肉吃。
“王叔，谢谢您照顾我妈。”陈平安握着王叔的手。
王叔笑着摆摆手：“别谢。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我照顾他徒弟的妈，应该的。”
陈平安看了梁本昌一眼。梁本昌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陈平安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妈从车窗里探出头，跟王叔挥手告别。
王叔站在枣树下，也挥着手，一直挥到车子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陈平安开得很慢。他妈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那袋竹笋，看着窗外的山和竹子，沉默了很久。
“平安，你爸的坟，你去看过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他爸的坟，在老家村后的山坡上。他上次回去，是两年前接他妈来江城的时候，站在坟前，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没有。”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之前，顺路去看看吧。你爸留了东西给你。”
陈平安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从乡间小路拐上国道，又从国道拐上村道，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老家的村子。
村子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房子，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
几只土狗在路边晒太阳，看见车来，叫了两声，又趴下继续睡。
陈平安把车停在村口，扶着他妈下了车。
两个人沿着村里的小路，往村后的山坡上走。路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把路都盖住了，他妈走在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草丛，一步一步地走。
山坡上，他爸的坟还是老样子。坟头上长满了草，石碑歪了半边，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陈平安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上面刻着“先父陈大志之墓”，立碑人是他和他妈的名字。
他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陈平安。
“坟后面有一个小洞，里面有一个铁盒子。
你爸死前交待让放进去的。他说，等你长大了，把这个给你。”
陈平安接过钥匙，走到坟后面。坟后面的石头缝里，果然有一个小洞，被一块石头堵着。
他把石头搬开，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也就一本书那么大，锈迹斑斑的。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坟前的石头上。他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盒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打开吧。”
陈平安用钥匙打开铁盒子。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本存折，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存折上的数字让他愣住了。五十八万。他爸生前存了五十八万。
一个酒鬼，一个打老婆的人，一个在工地上干苦力的人，居然存了五十八万。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他妈的声音很轻，“他活着的时候，不打人之后，开始攒钱。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你，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能攒点钱，给你娶媳妇用。”
陈平安的手在发抖。他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灿烂。那是他爸。
年轻时候的他爸，没有喝酒，没有打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爱笑的年轻人。
他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之前那张纸上的字一样。
“平安，爸走了。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和你妈。爸不是个好爸爸，也不是个好丈夫。
陈平安拿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发黄的纸上。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我不恨你了。下辈子，你还做我爸。但别喝酒了。”
他妈站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山坡上的风吹过来，吹得草沙沙响。远处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陈平安站起来，把存折、照片和信放回铁盒子里，锁好，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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