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山的案子开庭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陈平安天没亮就醒了。他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把整个城市盖得严严实实。
路灯还亮着,在雪幕中发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路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慢地开过去,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西装,是方明远给他定做的那件。
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些紧张。
今天他是作为证人出庭的,要在法庭上面对宋远山,面对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面对法官和陪审团。
他要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查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林小曼在酒店大堂等他。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了,看着比平时成熟了不少。
“陈老师,您紧张吗?”她问。
“有点。”陈平安老实承认。
“我也是。”林小曼攥了攥手里的文件袋,“方总让我来旁听,记录庭审过程。他说这对永和以后的工作有参考价值。”
陈平安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个人出了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法院开去。
路上积雪很厚,车开得很慢,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像一部被按了慢放键的电影。
到了法院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在了。有记者,有律师,有旁听的市民,还有一些陈平安不认识的面孔
大概是那些被宋远山坑过的买家。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愤怒、期待或者复杂的表情。
陈平安看见了方明远。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脸色凝重。
看见陈平安,他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小陈,今天辛苦你了。”
“方总,应该的。”
他还看见了周德茂。周德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站在人群里,不怎么起眼。
他看见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平安知道他是来旁听的,他哥哥周德明的死,虽然不能直接算在宋远山头上,但那只玉镯是从宋远山手里出去的。
他要亲眼看着宋远山得到应有的惩罚。
还看见了韩秋生。韩秋生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他看见陈平安,微微点了点头,陈平安也点头回应。自从宋远山案发后,韩秋生在永和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怀疑他跟宋远山有勾结,但查来查去没查到证据。
方明远让他停职配合调查,他就一直在家待着,今天是作为普通市民来旁听的。
九点整,庭审开始。
法庭很大,能坐两百多人,今天几乎坐满了。
陈平安被安排在证人席旁边的等候区,等着被传唤。他坐在那里,看着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依次进场,看着宋远山被法警带进来。
他几乎认不出宋远山了。
才两个多月没见,宋远山像老了十岁。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里的光完全消失了。
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当他的目光掠过陈平安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陈平安永远不会忘记。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
像是后悔,又像是无所谓。五味杂陈,让人心里发堵。
检察官首先陈述了案情。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详细讲述了宋远山在永和拍卖行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经手上百件问题拍品,涉及诈骗、文物走私、职务侵占等多个罪名,涉案金额高达一亿两千万元。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接下来是证人作证。
第一个被传唤的是方明远。他走上证人席,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地讲述了宋远山在永和的工作情况,以及他是如何发现宋远山的问题的。
“宋远山在永和干了十年,我一直信任他。”
方明远说,“但我后来才知道,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干了多少坏事。作为永和的负责人,我有责任。但宋远山本人的行为,必须由他自己承担。”
第二个被传唤的是张文明。他穿着看守所的制服,头发剃得很短,脸色苍白。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上的人。
“我承认,我帮宋远山送过假货,偷过证据。”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宋远山是我师父,我跟了他十几年。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不敢不听。现在我后悔了,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张文明作完证,被法警带下去了。他经过陈平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然后,检察官念到了陈平安的名字。
“请证人陈平安出庭。”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证人席。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看见林小曼冲他点了点头,看见方明远握紧了拳头,看见周德茂微微抬了抬下巴,看见韩秋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他走上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
“我发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绝无虚假。”
检察官开始提问。
“陈先生,请介绍一下你的职业。”
“我是永和拍卖行的瓷器鉴定顾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宋远山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但真正让我确定他有问题的,是周德茂那批假货。”
“请详细说明。”
陈平安把那五件“永乐青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如何看出它们是假的,如何建议撤拍,周德茂如何带律师来施压,故宫的专家如何确认它们是仿品。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法庭的空气里。
检察官又问:“账本是怎么找到的?”
陈平安看了一眼宋远山。宋远山低着头,没有看他。
“我根据周德明提供的线索,在宋远山家里的书房中找到了账本。账本里记录了他经手的所有问题拍品,一共一百四十七件,涉及金额一亿两千万。”
“你是怎么进入宋远山家里的?”
陈平安沉默了一秒,说:“我用信号***屏蔽了他家的防盗系统,然后用铁丝打开了门锁。”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非法入室,虽然是为了找证据,但程序上是有问题的。陈平安知道这一点,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这样做,账本永远拿不到,宋远山会继续逍遥法外。
检察官没有追问下去,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账本上的内容,你验证过吗?”
“验证过。方明远先生根据账本的记录,找到了八十九件问题拍品。我用我的方法,一件一件地验证了。账本上的备注,跟实际情况完全吻合。”
“你的方法是什么?”
陈平安又沉默了一秒。他不能说“我的眼睛能看见气”,说出来也没人信。他选择了另一个说法:“我师父梁本昌教我的鉴定方法。结合器型、胎质、釉面、纹饰、款识、包浆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判断。”
检察官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宋远山的行为,对永和拍卖行、对古玩行业、对受害者,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陈平安想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宋远山的行为,不仅让永和拍卖行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声誉损失,更严重的是,他破坏了古玩行业的信任基础。”
他慢慢地说,“古玩行是一个靠眼力和信任维系的行业。你说的话有人信,你的东西才能卖出去。宋远山利用别人对他的信任,卖了那么多假货和来路不明的东西,让很多人对古玩行失去了信心。这个伤害,比金钱的损失更大,更难弥补。”
他顿了顿,又说:“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在古玩行里,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但最后死的,都是露富的。宋远山露了他的富,但他的富是不义之财。他以为他能一辈子藏住,但他藏不住。”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法警敲了一下桌子,掌声停了。
检察官说:“我没有问题了。”
辩护律师站了起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律师袍,表情严肃。
“陈先生,你刚才说你用铁丝打开了宋远山家的门锁。你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账本拿不到,宋远山会继续逍遥法外。”
“你有没有想过,你找到的账本,可能因为你的非法入室而被法庭排除,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检察官,检察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向方明远,方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辩护律师没有追问,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陈先生,你说你验证了账本上的八十九件问题拍品。但你的鉴定方法,是你师父教的。你师父梁本昌,跟方明远是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
“梁本昌的徒弟在永和工作,梁本昌本人也经常被永和请来做顾问。你不觉得这中间有利益冲突吗?”
“没有。”
陈平安的声音很坚定,“我师父教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看每一件东西,都只凭自己的眼睛,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辩护律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我没有问题了。”
陈平安走下证人席,回到等候区。他的后背全是汗,手还在抖。
他知道自己说得不够好,有些地方被辩护律师抓住了漏洞。
但他已经尽力了,把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是宋远山的最后陈述。
法警把宋远山带到发言席。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法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全场鸦雀无声。
“法官,我认罪。但我想说一句话,我不是一个人干的。”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法警敲了好几次桌子,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法官问:“你的意思是,你有同伙?”
宋远山点点头,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猛地一跳。
韩秋生。
宋远山看着韩秋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表情,陈平安太熟悉了,是宋远山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的同伙,就在这个法庭里。”
全场再次哗然。
法警不得不再次敲桌子维持秩序。法官的声音严厉起来:“宋远山,如果你有检举揭发,可以庭后向检察机关提供线索。不要在法庭上指名道姓。”
宋远山点点头,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但那一指,已经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开来,再也收不回去了。
旁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韩秋生。韩秋生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
陈平安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韩秋生,真的是宋远山的同伙?
他想起韩秋生说过的话“我跟你是一条线上的。”
那是真话,还是假话?韩秋生骨头上那些黑色的斑点,不多,但确实存在。
那只假青花碗韩秋生看过,说没问题。库房的门禁密码韩秋生知道。
如果韩秋生真的是宋远山的同伙,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如果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陈平安攥紧了拳头。
庭审结束后,陈平安走出法院大门。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方明远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陈,韩秋生的事,你怎么看?”
陈平安摇摇头:“方总,我不知道。但没有证据之前,我们不能乱说。”
方明远点点头,叹了口气:“宋远山这一指,比什么都毒。不管韩秋生是不是他的同伙,这句话传出去,韩秋生在古玩行里就待不下去了。”
陈平安沉默了。他知道方明远说得对。在古玩行里,名声就是命。宋远山那句话,等于要了韩秋生的半条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韩秋生还没有出来。他不知道韩秋生会怎么面对这一切,但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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