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在三里外的山头上,震得窑洞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苏棉把手里的绷带又缠紧了些,伤员的小腿已经发黑,她知道保不住了。
“喝水吗?”她问。
伤员摇头,眼睛盯着窑洞口的亮光。外面有人在喊担架队,喊声被又一发炮弹炸碎。
她在这里三个月,已经学会从声音分辨炮型。山炮、迫击炮、偶尔有飞机扔下来的航弹。刚来的时候她捂耳朵,现在不捂了,手腾出来要做的事太多。
傍晚的时候送来一批人,有两个已经硬了。她帮着把遗体抬到窑洞后头的沟里,盖上一层白布。沟里已经有十几具,白布不够用,有些就露着脚,脚底板都是黑的,沾着泥。
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坐在磨盘上,没穿鞋。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的兵,左脚缠着绷带,绷带渗出血,一路滴到磨盘底下的黄土里。他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着。
“哎。”
他抬头。
脸很脏,硝烟和泥混在一起,眼睛倒是亮的,像山泉水刚洗过。
“进去吧,外头冷。”
他摇头:“没我的地儿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里头出来。”他顿了顿,“抬进去两个,我占的那块铺板让给他们。”
苏棉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在那儿坐着,天快黑了,十月的风从沟口灌进来,他把肩膀缩了缩。
她回去拿了件军大衣,也不知是谁落下的,领子上有块黑褐色的血痂,洗不掉。她把这件扔给他。
他接住,没披,抱在怀里。
“你叫什么?”
“沈望。”他顿了一下,“三连的,打散了。”
“吃饭没?”
他没回答。
她回去拿了半个窝头,也是不知谁落下的,硬得能砸死人。他把窝头接过去,掰开,一半揣进怀里,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倒脏水,看见他还在磨盘上坐着,军大衣披在身上,脚上的绷带换过了,干净的白。
“谁给你换的?”
“我自己。”
她看了看,包得乱七八糟,但好歹把伤口盖住了。
“学过?”
“没。看你们包过。”
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那边有人在喊苏护士。她把脏水泼了,往回走。
“哎。”
她回头。
“谢谢你的窝头。”
她点点头,进了窑洞。
后来他就不走了。
没人赶他,也没人留他。他每天帮着抬担架,帮着挖掩体,帮着把牺牲的人抬到后头沟里。他话少,干活不惜力,有时候干着干着突然停住,盯着某个方向发呆。苏棉知道那方向是哪儿——三连打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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