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回公司的总部在S国首都西郊,分部设在M国最高的摩天大楼级回大厦最顶上的那几层楼。
季行之就在这一栋外表极不起眼的六层写字楼里。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泛了灰黄,底下一层是邮政储蓄所和一家大型文具店,二楼以上才是级回的办公区。楼前有一排老樟树,树冠密得把招牌都遮住了,只在树影间隙露出"级回"两个字的铜牌,铜牌被雨水冲得发绿,像一块旧的伤疤。
车队穿过交巡警密布的街道停下。左手推开车门下来,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直接上去,先在楼下邮政储蓄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摆手让随从在车里等。然后点了一支烟。他平时不太抽烟,可每次来见季行之之前都会抽一根。不是紧张,是习惯。季行之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混着某种旧纸张和冷茶的味道。不抽根烟,进去之后会觉得空气太安静,安静到让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上了三楼。走廊很窄,灯光是那种旧式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响。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董事长"三个字。
"地下世界之王。"左手心里这么想着,然后调匀呼吸推门进去。
季行之坐在轮椅上,背对窗户。窗外那排老樟树的枝叶把光切得很碎,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膝盖上,一块一块的,像不规则的补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全白了,可脸上的轮廓还是年轻时那副冷硬的样子。他的轮椅停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物流排期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请坐。"季行之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他把排期表合上,推到桌角。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面上除了那杯茶和物流排期表,还有一只旧烟盒。左手认得那只烟盒——是很多年前老沙码头办公室里的那种,季行之也吸了很多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季行之开口了,声音比左手印象中更哑一些,像没休息好。
"吴敏丹总统派我来。"左手没绕弯子,"他有些话,托我来问。"
季行之抬了抬眼皮。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可眼周的纹路很深,像被刀刻过。他看着左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问什么?"
"几件事。"左手把烟从兜里摸出来,没点,只是捏在指间。"第一,温纳的事。老国王身体不好,他把温纳托付给吴敏丹,总统想确认你在关键时候会帮温纳。第二,顺达船务这个案子,温纳指示的,但你为什么要插手。第三——"他停了一下,把烟捏得紧了一点,"温子岚。你跟她什么关系,她到底是什么立场。"
季行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一下轮椅的角度,面朝窗户。窗外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碎光在他膝盖的薄毯上跳来去。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你记得很多年前在码头的时候,老沙办公室吗。"
左手愣了一下。他记得,季行之跟他说过很多次了。老沙按桌子底下密码箱按钮的时候,季行之当时还是"那个杀手组织里从未失手的年轻人",他站在桌子旁边用枪对准老沙准备开枪,但这次他失手了——他抵住撞针让那把枪卡壳了。
只因为当时只有五岁的小喃给了他颗棒棒糖。
十七年后他成了老沙的女婿。
"那把枪卡壳的时候,"季行之说,"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活下来了。老沙给了我们双方一条路。我走了很多年,走到今天。"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我走这条路的时候,有人帮我。老国王帮过我。他帮我的时候,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以后还杀人?'"
他转回轮椅,看着左手。"我说只杀该杀的人,他信了。他信了之后,给过我很多东西。级回公司能走到今天,跟他在背后扶着有关系。你知道这件事。"
左手没说话。他知道。级回公司的物流网络能覆盖整个东南亚,背后离不开某些默许和放行。那些默许和放行,大部分是老国王签的字。
"所以他让你处理顺达船务的事?"左手问。
季行之点了点头。"老国王知道顺达船务背后有人。知道周晚的丈夫怎么死的。知道五年前那批货里藏着什么。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一直没有动。因为顺达船务背后的人,不是普通的黑道。她姓温。"
左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看着季行之。
"温子岚。"季行之说,"老国王最小的妹妹。可他跟她不是一路人。老国王一辈子守这个国家,温子岚想的是怎么让自己人掌实权。她跟旁波的事,老国王知道。旁波分管情报,温子岚在王室内部有分量。两个人绑在一起,就是一条暗线。老国王活着的时候压得住。可他现在压不住了。所以他让我动手。他把温纳托付给吴敏丹。因为他知道,他走了之后,温子岚一定会动。"
左手看着季行之。他想起那枚匕首徽记重新亮起的那个晚上。想起季行之说"只要死的"。他当时以为那是为了小菲,为了老沙。可现在他明白了,季行之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件事牵扯到温子岚。他没有说出来,是因为还没到该说的时候。
"光头是你的人杀的。"左手说。
季行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活不到九处。押送路线是旁波泄露的,我的人比他们到得早。"
左手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排樟树的叶子还在翻,银灰色的背面在光里一闪一闪。他看了几秒,回头看了季行之一眼。季行之也看着窗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帮派的事,法律不能完全解决,我只想用我的方式处理。"季行之说。
左手没有说话。但他想起吴敏丹在河滩上嚎啕大哭的那天。想起吴敏丹说"老师、阿凯,颂通死了。是我用法律做到的。"吴敏丹的恩师临终前要求他只能用法律。
"老国王让你插手这件事,"左手开口,"你怕不怕麻烦?"
季行之放下茶杯。他看着左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你问季行之怕不怕,还不如问我的枪卡不卡壳。"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老国王快走了。他让我帮他最后一个忙。我没有理由不帮。当年他放了我一命,我欠他一条命。可这不是还债。"他没说完,把轮椅往前推了半米,停在办公桌旁边。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旧烟盒。和老沙办公室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烟盒是老沙给我的。后来老沙不在了,我一直带着。它提醒我,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命,就不能浪费在帮派打架上。得用在刀刃上。"
他把烟盒推到左手面前。"你拿回去给吴敏丹。告诉他,当年他放了我。他放我的时候没多问。他只是说了一句——'以后你把命用在刀刃上'。我这辈子都在用命。这一次也是。"
左手把烟盒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空烟盒很旧了,铰链松了,盖子合不严,一碰就开。盒子上写着几个字,是老沙的笔迹。他把烟盒放进外套内袋,站起来。季行之也把轮椅转回去,面朝窗户。
"这一件事,我管定了。"季行之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你回去告诉吴敏丹,温纳那边我帮。顺达船务我不会再碰。温子岚的事,让他自己来问。有些话,我只能对他说。"
左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季行之坐在轮椅里,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窗外那排樟树的叶子还在翻,碎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无数片薄薄的银箔。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左手推门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有一盏在闪。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走出那栋楼。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地上留着几张皱巴巴的枯叶,被风一吹,翻了个面。
他站在老樟树下,掏出那只旧烟盒,又看了看烟盒上的几个字,然后揣回内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风从西郊方向吹过来,把樟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城区的方向,有几声零星的警笛,很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车队闪着警灯拐上了主路。后视镜里,级回公司那栋灰白色旧楼在树影里慢慢缩小,最后被一栋更高的写字楼挡住,看不见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