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上空空如也。
全部清空。
那猜国王的专机降落在复津市郊某机场时,黄昏已经浸透整片山野。
没有红毯,没有仪仗,没有蹲守的媒体。
一身深灰色便装,银质手杖撑住身形,走下舷梯的步伐从容舒缓。身后只跟着十几人,相伴数十年的侍卫长,以及他最小的儿子温纳和一些侍卫、医生。温纳年过三十,身形挺拔,深蓝色便装利落干净,这是他第一次抛开王室身份,纯粹陪同父王入境静养。
“阮清浅真的在这里?”
“在。还有她的丈夫。”
“那位复津公安局长,行事很凌厉?”
那猜抬手,手杖轻轻磕了一下他的小腿。
“一辈子卧底及扎根一线缉拿毒贩,刀尖过日子的人,你觉得呢。”
温纳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染成淡紫色的山脊,心底积攒多年关于这位传奇的零碎传闻,终于要有落地的答案。
另一侧相邻跑道,吴敏丹的专机缓缓落地。
未着军装,深灰打底,外头罩一件深色长风衣。猜音紧挨在他身侧,左腕那枚朝向右侧舒展的紫铃花翡翠镯子,被落日余晖映出温润的柔光。
张河怀里抱着熟睡的安垒,小家伙嘴角沾着饼干碎屑,睡得安稳。安安挽着张河的手臂,步履安稳柔和。林远洲与索菲亚并肩随行,女子低头盯着加密终端,逐项核对红山疗养院外围安保的实时数据。
阿二肩上挎着老旧帆布军包,里面装着专程在边境集市淘来的手工虎头鞋,低声同身侧的鬼七念叨,这是他用心准备好的一份礼物。鬼七一言不发,双手揣在外衣口袋,掌心压着一对银手镯,内侧镌刻着简简单单两个字:平安。
吴奈腊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身上未携带任何武器,步伐沉稳笃定,一如早年在军校操场操练军姿。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一行人,总统夫妇、部室骨干、一路出生入死的旧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整座院落依山合围,茂密的松林与枫林将此地牢牢包裹,院内分立两栋灰白色石砌独栋别墅,暗红瓦面上零散落着几片秋风扫落的枫叶。数周之前,中、M、Y三方安保人员便完成了全区域扫爆、反窃听勘测、全域安防布控,制高点、进山主干道、山林缓冲区全部布置隐蔽值守,全程悄无声息,不会惊扰市区任何一方。山间晚风穿林而过,层层松涛涌动,如同永不平息的浪潮。
别墅客厅的灯光准时亮起。
那猜拄着手杖踏上门廊,阮清浅早已静立等候。素色宽松家居衫,小腹尚且看不出起伏,整个人的状态较从前松弛许多。左腕银镯垂落,无名指的紫铃花戒指不经意撞上镯身,溢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陛下。”她微微欠身行礼。
那猜上前,没有客套的握手,只是抬手轻轻抱了她一瞬,是长辈对待漂泊半生终得安稳晚辈的温和。退后两步打量她片刻,转头示意身侧的温纳。
温纳端正躬身问好,举止温润得体。
“这么多年过去,小王子早已褪去稚气。”阮清浅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话音未落,袁星从屋内走出来,身上换了件崭新的米白色夹克。他看向阮清浅,随口打趣:“这就是当年总被你拿来逗我,说约你吃饭的那位?”
“样貌确实俊朗。”
温纳无奈一笑,抬手朝袁星伸出手。袁星虎口经年办案留下厚重茧痕,力道扎实稳重。只这一握,温纳心底骤然明晰,父王执意带他前来,从不是走马观花游历,是让他亲眼见识,守护一方烟火的英雄本该是什么模样。
院门处传来车辆停靠的动静,吴敏丹一行人抵达。
他推开车门下车,随手理了理风衣领口,抬眼望向灯火融融的门廊。两人遥遥相对,沉默对视片刻,默契一同颔首。
“你倒是来得迟些。”
“你的专机速度更快。”
那猜抬手用手杖轻点了一下他的鞋尖,院里众人皆是低低发笑。一位执掌M国王室,一位坐镇Y国大局,数十年曾经的君臣,现在的盟友,原来拉扯博弈,牵绊纽带从来不止阮清浅一人,都是历经风雨打磨出来的惺惺相惜。
客厅长条桌铺着平整的白色桌布,刘姨从午后便扎在厨房忙碌,复津曾贤居的两位厨师在一旁帮忙,一盘盘家常菜陆续端上桌,淡淡的烟火气填满整间屋子。
阿二率先将虎头鞋放在茶几上,简简单单一句祝福。鬼七紧跟着掏出口袋里的银镯搁置一旁,只吐出两个字:平安。阮清浅拿起镯子对着灯光细看,轻声道过谢意。鬼七局促地蹭了蹭掌心,沉默落座。
那猜点头示意,侍卫长递来两个锦盒,一个里面是火山石雕刻的一条红色锦鲤,通身竟会隐隐发光,老国王道:“猜山要坐镇大本营,他托我给你的。”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根皮带和一只潜水表,是缉毒署所有同仁送给袁星的。阮清浅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些人...”
侍卫长又送上一只狭长檀木礼盒,上盖缀着王室徽章,盒中装着一枚金银混打的长命锁,锁身缠刻紫铃花藤蔓,背面篆刻M国古篆“安”,内侧小字落笔温柔:愿此生平安,愿来日可期。灯光之下每一片锁片上都隐隐泛着一个古体小字。
温纳拿出自己亲手雕琢的檀木小马,马鬃雕作凤凰尾羽,马鞍是整片紫玛瑙雕就,眼底镶嵌蓝宝石,“愿孩子身如骏马坚韧,心似凤凰自在。”
老国王看着自家幼子,眼底漫开平日里朝堂之上绝不会流露的柔软。
吴敏丹拆开手边素净紫檀木盒,一整块紫水晶原石打磨而成的小型火石灯,内部天然纹路好似凝固的极光,侧壁细刻一行小字:如光在侧 向左右敬上。“这份礼物送给你。”
上师现在专心理佛,除了挚交他已经极少出品。
阮清浅双手合十:“上师垂爱,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上师的一件宝物,可我却拥有那么多,惭愧,惭愧。他日定当拜访求教。”
张河怀里的安垒悠悠醒转,伸着小手好奇去抓桌上的檀木小马,软糯的笑声骤然揉散满室沉淀多年的沉重风霜。索菲亚坐在角落,褪去作战装束,一身简约连衣裙,举着手机悄悄拍下这一幕。林远洲在便携终端上收尾今日执勤日志,简洁落笔:红山疗养院,任务,探视。他存档完毕后安静靠着扶手轻轻喘息。索菲亚将方才拍下的照片发送给他,无需多余言语。
一夜安稳静谧。
次日,两国外交部同步刊发极简官方通告。
M国国王、Y国总统借私人休养契机,于复津红山疗养院会晤袁星、阮清浅夫妇,针对四国禁毒合作下一阶段工作交换意见,高度认可二人长期跨境缉毒维稳做出的贡献。境外媒体尽数聚焦公务合作,仅有一篇报道寥寥提及随行王室成员参与友好私下交流,无人拆解藏在寒暄之下的释怀与温柔。只是在静水流深之间有些人察觉到了这份不一样的探视。
阮清浅看完报纸,慢条斯理将纸张叠放整齐。
窗台的紫水晶小灯静静立着,灯火微弱绵长。
袁星的声音传来:“这灯不收起来吗?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阮清浅眉毛皱了一下:“财迷。”
过了一会袁星端着汤勺从厨房探出头。
“中午想吃红烧排骨,还是清蒸鳜鱼?”
“两样都想要。”
他放下汤勺走到她身旁坐下,掌心似片轻羽覆在她尚算平坦的小腹上。
窗外松涛声声不绝,茶几上银锁安稳摆放,檀木小马静立桌前。
半生刀光凛冽,无上的荣光倾覆,可这世间最好的归宿,尽在这声“两样都想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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