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已经了结,可余波仍在。
陈氏夫妻留下一个女儿,叫陈雨,上初一。父母出事那天她睡在隔壁房间,她什么都没听见。后来她在殡仪馆见了父母最后一面,亲戚们轮流来安慰她,她只是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母亲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旧丝巾,一句话不说。那条丝巾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边缘有几处脱丝,颜色从当初的紫蓝褪成了极淡的青白。她每天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包夹层里,上课时偶尔会用手摸一下书包外侧,确认它还在。
她有一个爷爷,患肺气肿,走几步路就喘,住在乡下老房子里。出事后爷爷从乡下赶来,在殡仪馆门口蹲了很久,站起来时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他说把房子卖了吧,那屋子不能住了,卖的钱给小雨以后上学用。但凶宅短时间很难出手——中介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有几家看了房,转身就走了。爷爷望着天,天也望着他。他只能叹口气说不急,先带小雨回乡下住。
袁星是在案卷归档那天下午把这件事跟阮清浅说的。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结案报告,钢笔握在手里转了又转。窗外复津的秋雨刚停,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爬满半个书架的绿萝上。他说陈雨的事定了——跟爷爷回乡下,房子挂在中介,一时半会儿卖不掉。他把案卷合上,钢笔搁在案卷旁边。
“她爸妈实际上也算是为了所有受害者死的。不是只为了自己——刘广利那份合同坑了那么多人,当时刘广利已经退了他家的钱,但她爸妈站出来说要他把所有人的钱都退回去。刘广利怕的不是他一个人..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这房子,也算凶宅,很难有人接手的。我跟老宋商量了一下,局里同事凑了些钱,加上司法救济金,够她在乡下念完高中,高中以后的事,还没着落。”
阮清浅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穿着那件素色的家居衬衫,左腕上的银镯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无名指上的紫铃花戒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不如我们带吧。”
袁星转过头看着她。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菜少放点盐,或者明天要不要去趟超市。但她放下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是她思考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和很多年前在矿区伏击战前夜看地图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家里冷冷清清的。我们结婚这么久,两个人都忙,回到家就两个人吃饭,连个闹腾的人都没有。”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银镯子往上推了推,又滑下来,“她爸妈是为了所有受害者死的。我们带她,算是干女儿。反正你房子大——四室两厅,当初分房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一个人住这么大。”
“政策规定的,而且当时想着……以后可能会有用。”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她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银镯子碰在紫铃花戒指上发出的那声脆响。她说那就这样——她住一间,我们住一间,还有一间给你当书房,剩下一间给阿莲和小武他们偶尔来住,一间厨房改成卧室保姆住,阳台一间给你养绿萝,另一间给我晾衣服。他问她大使馆的工作怎么办,她说大使馆在复津有办事处,她可以申请常驻,手续很快。就算以后去M国也没问题——老国王送的那套大套房更夸张,光是阳台就比现在这个整个客厅还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一小会儿。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早就想好了。
几天后袁星开车去了乡下。爷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肺气肿让他说话时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下。袁星把来意说了,爷爷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枇杷树的沙沙声。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墙走进里屋,对正在写作业的陈雨说:“小雨,收拾东西,跟你袁叔叔走。”
陈雨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来得及盖上笔帽的圆珠笔。她看着袁星,又回头看看爷爷。爷爷背对着她站在门槛上,肩膀微微发颤,但声音很稳:“爷爷老了,走不动了。你爸妈不在了,但有个好人家愿意带你。没事来看看爷爷,去吧。”陈雨站在原地,把圆珠笔放在窗台上,走进屋慢慢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拉链都拉开又拉上,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最后她从书包夹层里把母亲那条旧丝巾取出来,轻轻放在爷爷枕头旁边,低声说:“爷爷,这个留给你。”爷爷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门口挥了一下。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缓缓落在膝盖上,像一个没有说完的逗号。
陈雨来的第一天,阮清浅站在门口等她。她只是穿着那件素色的家居衬衫,左腕上的银镯子在玄关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蹲下身替陈雨把校服领子翻正,动作很轻,像很久以前在镜厅授勋时用指尖轻轻拂过胸前的金狮勋章。她说卧室在走廊右边第二间,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如果她不喜欢可以周末一起去换。书桌靠窗,窗外能看见楼下的桂花树,绿萝有一根藤蔓已经爬到书桌左上角了——那是袁星养了很多年的,从复津市局办公室里搬过来的,本来快枯死了,后来被他救活了,越爬越长。
陈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盆绿萝。她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也有一盆绿萝,是母亲买的。她轻声说了句:“我养过绿萝。死了。”阮清浅说这盆不一样,这盆被扔过好几次,每次都被他捡回来,现在长得比谁都好。陈雨走到窗前,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绿萝的叶子,说了一声谢谢。
晚餐是阮清浅做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汤,都是家常口味。陈雨吃了很多。她从出事那天起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在殡仪馆吃的是亲戚塞给她的面包,在乡下吃的是邻居端来的冷粥,每一口都是冰冷的。但今晚她夹了三次排骨,把空心菜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把蛋汤倒在米饭上搅了搅,吃得一粒不剩。陈雨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掮客,他会被判多久。”阮清浅放下筷子看着她。陈雨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轻轻拨着碗底最好后一粒米,说爸妈那天晚上本来可以不死的——如果他们没在酒吧碰到朋友,如果他们早几分钟回家,如果他们不站出来让刘广利退钱。停顿片刻,她又轻轻补了两个字:算了。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阮清浅收拾碗筷,陈雨站在厨房门口。她个子不高,刚到阮清浅的肩膀,看着水池里的碗,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干妈以前是不是当过兵?”阮清浅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她。陈雨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两个握枪的老茧上,已经有日子没握枪了,老茧已经淡了,而她的左手腕上——无名指上那枚紫铃花戒指,无名指根部那圈被戒指压出的极淡痕迹。她又说了一句:“我妈妈也当过兵。在通信连。”
那晚阮清浅洗完碗和袁星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隔着窗帘看了看陈雨的房间——灯已经熄了,窗帘里透出淡蓝色的夜灯光晕。她对着那片光晕望了片刻,低声说:“她刚才跟我说她妈妈也当过兵。”袁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银镯子上摩挲了一下,说:“那就当她妈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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