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通醒了。他睁开眼时,无影灯的冷白光束刺得他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插着气管导管,无法说话,只能听见监护仪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滴滴声。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只感觉到胸口那道刀伤还在疼——不是皮肤缝合处的刺痛,是更深处的、随着每一次心跳而隐隐泵动的钝痛。小丽那一刀刺破了他的右心室边缘,心包填塞合并失血性休克,地方医院的医生已经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四国通过联合应急机制调动了M国的急救药品储备、Y国外科专家团队以及中方提供的抗超级菌特效药,用一架从M国军用机场起飞的医疗运输机跨越国境线送到了他的手术台上。买通死神的代价,不是某一个人能做到的。但他必须活着——不是因为他配。
F国北部边境,一座无名河谷旁的村庄。葬礼在清晨举行,没有灵车,没有哀乐,只有一条从村口延伸到后山的上路。小丽的弟弟端着骨灰盒走在队伍最前面,骨灰盒上镶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张照片——她跟男朋友热恋时旅游拍的,笑得那么明媚,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阴影都与她无关。全村人都来了,足有一千多人,蜿蜒的队伍从村口的木薯田一直排到后山的松林边缘。她的学生们站在最前排,哭声在山谷里回荡。不远处站着十几个颂通的手下,他们穿着便装,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那片白色的花圈和黑色的挽联组成的海。他们来之前以为这只是一场走形式的葬礼。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一个弱女子,一个被他们老板囚禁、侮辱、最后被两枪打死的人,居然有这么多人来送她。没有人朝他们看,也没有人骂他们,所有的村民只是用沉默的背影把他们隔绝在葬礼之外。他们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冰墙。
正当他们觉得无趣,走向停着的几辆越野车想离开时,突然从送葬队伍中闪出一个巫医,举着一个奇怪的小旗,对着他们的方向念念有词,然后口中喷出一股烈焰,应该是某种驱魔仪式吧,这些人不再迟疑纷纷上车,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Y国陆军总医院,单独隔离病房。小丽从昏迷中苏醒时,窗外的凤凰木正开着花,橘红色的花瓣被午后的风吹落了几片,贴在玻璃上。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护士俯下身轻声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疼,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护士说这是气管拔管后的正常反应,过几天就会好。她问这是哪里,护士说:Y国陆军总医院。她愣了一下,又问谁送我来的。护士说:“总统。”
小丽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她的认知里,总统是电视上穿着军装站在观礼台上的人,和她这个从素贴山脚下被掳走的女人之间隔着整个人生。护士替她把床头摇高,她看见自己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两处枪伤的位置被无菌敷料覆盖着,锁骨以下的皮肤因为失血而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
门被轻柔推开。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便装,左手插在裤兜里,右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一只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小丽认出了他——在颂通的电脑屏幕上,她见过这张脸,被标注为“极度危险”。左手开口时声音很淡:“他没死。但快了。我们要把他所有的一切全部拔除,是所有,你愿意一起吗。”他说最后几个字时,把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寸。
小丽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只文件袋,沉默了很久。窗外天空很阴沉,她想起那天她拔出刀刺进颂通胸口时的感觉——刀刃碰到肋骨时发出的极轻微声响,血从刀柄与皮肤隙间涌出来浸透她的指尖。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握刀。她抬起头看着左手:“愿意。”
“等你伤好了,会有人来做详细的笔录。”
下午,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小丽正靠在床头喝护士送来的粥。她抬头看见早上那人陪着一个穿着便装、头发花白的***在门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认出了那张脸——在颂通的电视新闻里见过很多次,Y国总统吴敏丹。那名男子走进来柔声介绍身旁是Y国总统。她下意识想坐直身体,但胸口的枪伤让她只能微微欠了一下头。吴敏丹拍拍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手里的烟斗搁在床头柜上,问她还疼不疼。她说疼,但能忍。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抖,犹豫了很久,终于颤声问了一句:“您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卑微的人。”
“在我眼里,从来就没有谁更卑微。”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盐本来就是咸的:“你被囚禁了三年,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反抗。你在最后关头刺伤了控制你多年的人。你不是卑微的人。我钦佩你的勇气。”
小丽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吴敏丹递过纸巾,她说谢谢总统。吴敏丹说马上要开会,然后站起来,把烟斗放回口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等你伤好了,你要去哪就去哪。你自由了。”稍顿他又说道:“你可以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也可以随便选,因为我这有很多适合勇者的位置,也有很多勇敢的人。”说完他慢慢走出房间,她对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敬了一个极不标准、但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军礼。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敬礼,她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女兵敬礼的样子,觉得那样应该可以表达自己想说的东西。窗外凤凰木的橘红花瓣落了又开,她把敬礼的手慢慢放回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素贴山脚下和男朋友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她笑得那么明媚,而葬礼上她的学生哭得那么伤心。
而她不知道那张她最喜欢的照片现在贴在她的骨灰盒上。
太阳从乌云间探出头来,阳光从窗帘缝隙穿过,她的脸整个笼罩在阳光里。
她眯起眼睛,反复回味着总统说的话。他居然称自己为勇敢的人,她挺了挺身子,伤口依旧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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