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老国王身边的人叫季行之。
他很早就回了王宫的客房。客房很大,他坐在电动轮椅里,膝上盖着那条绣有公司标识的深灰色羊绒薄毯。窗外凤凰木的橘红花瓣被夜风卷起,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在石板小径上。他低头看了看毯边那枚银灰色标识——一双极小的手,五指微微并拢,掌心里托着一株嫩绿的紫铃花幼苗。手是沙喃(n a)的手。很多年前她亲手画的,先用铅笔打底,再用钢笔一笔一笔描实。她说这双手代表每一个曾经无处可去的人,紫铃花代表那些被捡起来还能活下去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茶是客房管家送来的,他没喝,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茶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茶凉了,但解渴。他这辈子喝过太多凉透的茶。
那年他带着一脸痞笑踹开码头办公室的木门,枪口对准老沙的眉心。老沙闭上眼说“你开枪吧”。枪机撞击,咔嗒一声——卡壳了。不是枪的问题,是他在扣下扳机之前就用手指把撞针卡住了。因为那个五岁的小女孩从睡梦中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这个带着痞笑的小哥哥一眼。她刚从午睡中醒来,头发乱蓬蓬的,小脸还带着枕头的印子。她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颗棒棒糖,用两只手捧着递给他,用刚睡醒后软糯糯的声音说:“哥哥,给你吃糖。”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那颗棒棒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已经皱巴巴的,在荷包里被体温捂了很久。他这辈子被人骂过、被人恨过,但从来没有人递给他一颗糖。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父亲被人用枪指着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到一个杀手面前。他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努力用最温柔的声音说谢谢。女孩重又扑倒睡去。他拔枪击发卡壳,女孩父亲问他为什么不开第二枪,他说他从不开第二枪,转身走出办公室。他决定用自己的死向组织交代——任务失败,按规矩偿命。他没想过还能活着走出码头。
但老沙早就看见了他流血的指头,那是撞针造成的。他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把他俩从那条不归路上拽了回来。老沙说的是:“我们联手,谁也不必死。该死本就不该是我们,是那些执刀的手。”他站在门口,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流在地上,他久久没有回头。海风从码头那边灌进来,把门口那串风铃吹得叮当响。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关上了门退了回来。
后来他们联手掀翻了整个杀手组织。那些曾经握着刀的手,一双一双被卸了刀。剩下的人无处可去,老沙收留了他们,安排在码头仓库里扛麻袋、开叉车、守夜巡逻。这些人中很多人后来跟着他一起进了级回公司,从打手变成了装卸工、质检员、物流调度。他在人事档案上从不标注任何人的前科,只在面试时问一句:“你能不能准时上班。”
沙喃(na)从五岁长到十九岁,几乎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她从来不掩饰对他的喜欢。小时候是“哥哥抱”,长大了是“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季行之开始刻意保持距离。十七岁的年龄差像一道他给自己画下的红线,不敢越雷池半步。她十九岁生日那天,和几个朋友在港口区一家酒吧庆祝,给他发了很多条短信,每一条都问你会来吗。他把手机关了,独自坐在不远处另一家酒吧的角落里,喝光了一整瓶白酒。他想,等她明天酒醒了就不会再问了。
几个仇家摸进酒吧时,沙喃(na)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排“已发送”后面灰色的“未读”标记。一块浸了药水的方巾从背后捂住她的口鼻,她挣扎时碰翻了桌上的酒杯。同行的女孩被刀逼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她被拖出后门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季行之从白酒瓶里抬起头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刹车声。他走到酒吧后巷,地上有几道新鲜轮胎印和一只掉落的银色高跟鞋。他认得那双鞋。他骑上摩托车追出去,右拧油门,左手从腰后拔出枪。从市区追到郊区,从郊区追到断头路。面包车在断头路尽头急刹,轮胎在碎石上磨出两道黑痕。他猛拧油门把摩托车横在面包车前,用自己的身体和车身堵死了最后的去路。绑匪猛打方向盘试图绕开他,车头撞上了摩托车的后轮,摩托车连同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左脚掌在车轮下被碾碎。剧痛像闪电一样从脚底窜上脊椎,他的视线在瞬间模糊,但手没有松——他在身体落地的瞬间连开两枪,两个从面包车里跳出来的绑匪应声倒在碎石滩上。血从他的左脚下面渗出来,染红了碎石。他用残存的意识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他能给自己残破身体的最后交待,但至少沙喃(n a)还活着。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已经预压到了临界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老沙的嘶吼声:“别开枪!”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坠入了黑暗。
他在欧洲辗转做了很多次手术,左脚掌截掉了一部分,换了人工关节,全身骨折一一愈合。沙喃(n a)陪了他整个康复期,从大半年到下一年,从自己十九岁生日到二十多岁。每天推着轮椅带他去康复室,给他读报纸上的商业新闻,在他发脾气不肯做康复训练时把枕头摔在他脸上然后把自己也摔进他怀里。后来他问她那年生日是不是很生气。她说最生气的不是他没来,是他关机。他说不是关机,是刚好没电。她说刚好没电为什么一个人躲在旁边酒吧里喝了一整瓶白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会去。她也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那枚戴了多年的旧手表摘下来看了看时间,又帮他重新戴好,说那以后不许关机了。他根本无法回答,因为她的热烈让他很难呼吸了。
伤势完全康复后,他不再需要轮椅。但他仍选择以轮椅代步——他将自己日常使用的电动轮椅推向市场,每一台都刻着和公司标识相同的图案,亲自担任M国残疾人联合会**,不是挂名。他坐着轮椅去边境乡村走访退伍伤残军人,替他们申请假肢补贴、改建无障碍通道。有记者问他早年是做什么的,他只是笑了笑,轻声说:“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
客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老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船期表。“行之,明天那批货的报关单我已经核过了,没有问题。索菲亚的航班午夜落地,我去接。”季行之点了点头,说一起去。他把茶杯放回床头柜上,电动轮椅无声地转向门口。轮椅的铭牌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是一块加大加宽的金属牌,上面刻着轮椅的品牌和型号,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代言人:季行之。”沙喃(n a)当年把旧铭牌撬下来换上这块新的,说轮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既然代言就大大方方坐,不许把牌子磨小。他当时笑了一下,说这样会不会太张扬。她说你当年在断头路上挡车的时候怎么不嫌自己太张扬。他没有反驳。因为这辈子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赢过。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