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复津市局地下车库的固定车位上,引擎已经熄了,但袁星没有立刻下车。车窗外的地下车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尾气和潮湿水泥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只坏了,每隔几秒就跳一下,把整个车库的阴影拉得一抽一抽的。步话器里警用频道还在响:“总台总台,城东沿江路段发生三车追尾,一人轻伤,交警已到场,完毕。”“滨湖派出所例行巡查,无异常,完毕。”“火车站北广场发现一名可疑人员滞留,请求增援,完毕。”这些声音从仪表盘旁边的扬声器里一串串地滚过去,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冲刷着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暗夜与凌晨。
袁星没有开灯。他靠在驾驶座上,右手夹着一根烟,烟头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的手指很稳,和多年前在复津市局审讯室里写笔录时一样稳。他在想鬼七的事。鬼七提供的情报让Y国禁毒署在素贴山破庙里缴获了数公斤毒品、老蜈蚣留下的完整原始账簿,还击毙了两个持AK步枪的毒贩。这些证据的含金量,足够把张爷钉死在审判席上,也足够让提供情报的人获得重大立功认定。但鬼七不是普通人。他是莫龙旧部,是老蜈蚣的外围,是在Y国有案底的通缉犯。但他在国内没有杀过人,而且他在素贴山救过袁星的命。
烟头明灭了三次。袁星把烟掐灭在车门的烟灰盒里,拿起手机拨通了Y国国防部的加密专线。接电话的是吴敏丹。袁星没有寒暄,把鬼七的情况逐条陈述了一遍——情报内容、立功程度、在Y国的通缉状态、以及他目前人在国内的事实。吴敏丹听完,沉默了几秒。窗外紫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动。他开口时声音和平时批阅公文时一模一样:“Y国司法程序上,通缉令的撤销需要禁毒署和总检察院联合审核。鬼七提供的情报确实属于重大立功,符合撤销通缉令的法定条件。禁毒署将由吴奈腊署长亲自起草审核意见,我会附署。”他顿了顿,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烟斗银质箍圈上的紫铃花,“另外,他救过你的命,也不止一次替你传过情报。在素贴山那一次,机动队在矿区外围截获过他放出的信号。这件事,我的个人看法是:功大于过。”
袁星挂了电话,不禁轻轻笑了,素贴山脉之战后素察拉铁死了,吴敏丹慢慢活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小武的号码。“小武,鬼七的监护级别暂时不变,但生活待遇提高到证人保护标准。他的伤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下地,期间饮食由医院营养科统一配餐,不用病号饭的标准,用术后康复标准。另外你安排一个人,每天去病房跟他聊会儿天。不是审讯,是聊天。”
“明白。”小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袁星说,“他的身份信息在Y国禁毒署的审核程序走完之前不能对系统外公开。你跟保卫科的人交代清楚,对外仍然统一口径:无名氏,待核实。对内只有你和林晓两个人知道他的真名,连护理他的护士都不用知道。如果有人在医院打听他的下落,不用拦——记下来人的特征,直接报给我。”
“明白。”小武顿了一下,“袁局,他醒着的时候问过一句——‘林正源的女儿还怕不怕我’。我没有回答他,但林晓今天中午给他换药时在他床头柜上放了一包桂花干,是她在公园里采了自己晒的。”
袁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与此同时,Y国陆军军官学院训练场上,烈日当空。阿二刚从障碍训练场下来,迷彩服后背全湿透了,脸上全是汗水和泥沙。他端起水壶灌了半壶,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重新端起***,对着移动靶又是一组速射。靶纸被打得稀烂,弹孔从靶心向外扩散,每一颗都在有效杀伤半径之内。吴奈腊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记录板,默默数着靶数,然后低头在板子上写了个数字。阿二端着枪走过来,问他成绩怎么样。吴奈腊没有给他看板子,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阿二立正敬礼,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署长,您还饿不死。我还有好几样没学会。”吴奈腊哼了一声,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吴敏丹站在办公室窗前,握着那只已经养出包浆的紫铃花烟斗。窗外训练场上的口令声隐隐传来,他远远看见吴奈腊夹着记录板走来,身后那个年轻士兵正原地跑步跟上。他难得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盆紫铃花。有一朵已经开了,花瓣从花萼里完全舒展开来,每一片都朝着窗外的阳光微微翘起。旁边还有一个花苞,花萼才刚刚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极淡极淡的紫色。他刚接完袁星的电话,抬起眼时窗外的训练场上阿二正端着枪瞄准下一组移动靶。那个年轻人的手很稳,和多年前在军校办公室里倚着窗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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