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带到了那座庙里。
庙不大,供的是关公。关公的塑像红脸长髯,手里握着青龙偃月刀,眼睛半睁半闭,俯视着下面的人。
阎应元把门关上,亲兵守在门外。
他转过身,对着王翦,再次抱拳。
“老人家,方才多有得罪。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王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翦。”
阎应元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字。
“秦国,”他慢慢说,“是周朝的那个秦国?始皇帝的那个秦国?”
王翦点了点头。
阎应元沉默了很久。
“老人家今年高寿?”
“六十有七。”
“六十有七……”阎应元重复了一遍,“始皇帝二十六年统一天下,至今已一千八百余年。老人家若真是那时的人,如今该一千八百余岁才是。”
王翦没有说话。
林慕川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阎应元转向他:“这位小兄弟是?”
“我……”林慕川说,“我是跟着老人家来的。”
阎应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两位请坐。”他说,“来人,上茶。”
茶端上来,三个人围着供桌坐下。阎应元端着茶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茶沫。
“老人家,”他抬起头,“您为何来投军?”
王翦看着他,慢慢说:“打仗。”
“打谁?”
“谁打过来,就打谁。”
阎应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如今这天下,乱得很。”他说,“北边建州鞑子已经破了北京,崇祯皇帝殉了国。南京那边立了新君,可新君是个什么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左良玉拥兵自重,江北四镇各自为战,谁手里有兵,谁就是爷。鞑子迟早要打过江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
王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不怕?”阎应元问。
王翦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夫这辈子,”他说,“打过很多仗。灭过别人的国,杀过很多的人。有一回,杀了四十万。”
阎应元的眼睛微微睁大。
“长平。”王翦说,“老夫没去。那是白起打的。老夫打的是别处。灭赵,灭楚,灭燕,灭齐。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老了老了,跑到这个不知道什么年月的鬼地方,又来投军。”
他看着阎应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什么,林慕川看不懂。
“你说怕?”他说,“老夫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阎应元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王翦,深深作了一揖。
“老人家,”他说,“晚生有一事相求。”
王翦没动。
阎应元直起身,说:“晚生虽是个典史,没带过多少兵,但如今国难当头,总要做点什么。晚生打算回江阴去,招募乡勇,操练守城。老人家若肯屈就,晚生愿以师礼相待,请老人家指点兵法战阵。”
王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林慕川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阎应元。江阴典史。八十一日。城破被杀。
他明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他知道江阴会死多少人吗?他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鞑子要打过来,他只知道他是明朝的官,他只知道他该做点什么。
“你打算怎么守?”王翦忽然问。
阎应元愣了一下,然后说:“晚生还没细想。江阴城小,兵少,粮也不多。只能靠着百姓,拼死一搏。”
王翦点了点头。
“城小,有城小的守法。”他说,“兵少,有兵少的打法。只要人心齐,没有守不住的城。”
阎应元眼睛一亮。
“老人家愿意去?”
王翦看了林慕川一眼。
“这小子呢?”
林慕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应元转向他:“小兄弟若愿意,也一起去。江阴虽小,好歹有口饭吃。”
林慕川心里乱成一团麻。
去江阴?去守那个必死的城?去看着阎应元死,看着那些百姓死,看着八十一日之后城破人亡?
可不去,又能去哪儿?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那玉温温的,贴在掌心里,像是什么人在握着他的手。
“我去。”他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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