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一战过后,天下大势彻底翻转。
王莽的新朝名存实亡,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更始帝入长安,却只顾享乐,很快失尽民心;赤眉军另立傀儡,一路烧杀,关中再度沦为人间炼狱。
我没有回长安,也没有立刻去寻刘秀。
依旧是一身布衣,一壶老酒,慢慢走在残破的山河间。
田埂上重新有了弯腰耕种的农人,路边偶尔能听见孩童的啼哭,却也伴着炊烟升起。乱世再凶,百姓总要活下去。
这一年多里,我看着刘秀一路隐忍,一路收揽人心。
兄长被更始帝所杀,他强忍悲痛,装作毫无芥蒂;被派往河北,他孤身入局,收服铜马军,安抚地方豪强,所到之处,从不滥杀,从不苛捐。
渐渐的,民间开始流传一句话:
“天子当为刘秀。”
我第一次听见这话,是在一个小渡口。
船夫一边撑船,一边跟人低声议论,眼神里是对安稳日子的真切盼望。
我坐在船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轻轻笑了笑。
这天下,确实该轮到他了。
建武元年,秋。
刘秀在河北鄗城称帝,建元建武,仍定国号为汉。
史称东汉。
消息传开时,我正在一处山间小庙避雨。
雨丝细密,打湿了屋檐,也洗去了几分乱世烟尘。
我拿出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又隔空倒了一杯,洒在地上。
一杯敬新帝,一杯敬旧汉。
四百年刘家江山,总算没有彻底断在王莽手里。
只是此汉,已非彼汉。
长安的旧梦,终究是回不去了。
不久后,刘秀率军攻下洛阳,定都于此。
昔日残破的洛阳城,很快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宫墙重新粉刷,街道重新清理,流民被安置,军士严守纪律,一派渐渐复苏的景象。
我也慢慢动身,往洛阳而去。
不是去攀附,不是去求官,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我在破庙里见过一面的年轻人,究竟能把天下治理成什么模样。
进城那日,阳光正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虽不及当年长安孝宣年间的繁华,却多了几分安稳有序。
商贩安心摆摊,农人挑菜入城,兵卒巡逻和气,不再有往日的凶神恶煞。
我站在街口,望着皇宫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乱世,总算要结束了。
傍晚,我在城南寻了一处小院落住下。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整齐而温和的敲门声,不似官威逼人,倒像是故人来访。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身常服的刘秀,没有仪仗,没有近卫,只带了一个老内侍。
他见到我,眼中一亮,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先生,刘秀寻你许久了。”
我侧身让他进门,淡淡一笑: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我这山野闲人。”
刘秀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眼神真诚:
“先生当日在破庙一语,安我心神。今日天下初定,朕怎能不来拜谢?”
他说话依旧温和,没有半分帝王架子。
我给他倒上一杯清水——院中简陋,暂无好酒。
他一饮而尽,笑道:
“先生这里,比宫中清净多了。”
我们没有谈朝政,没有谈用兵,只聊天下百姓的生计。
他说,如今赋税减了,流民归乡了,兵器回炉铸农具了;
他说,他不想学武帝穷兵黩武,只想学文景,与民休息;
他说,他这一生,不求开疆拓土千古扬名,只求天下不再有饥寒,不再有战乱。
我静静听着,心中渐渐安定。
这是一个吃过乱世苦、见过百姓泪的帝王。
他的江山,会稳。
夜色渐深,刘秀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向我,认真道:
“先生若愿留在洛阳,朕随时扫榻以待。不愿为官,便在这院中安心住着,朕保证,此生无人敢扰先生清静。”
我微微颔首:
“多谢陛下。”
他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关上,院中只剩我一人。
风轻轻吹过,带着洛阳初秋的凉意。
旧汉已死,新汉初生。
长安的槐影、杜陵的月光、刘询的温酒、刘奭的叹息……都成了前尘旧事。
而我,苏长生,
又一次站在了一个新王朝的开端。
这长生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这一段,会是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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