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商那通电话，像故意掐着车间刚转顺的那口气打来的。
林渡赶回办公室时，孙曼已经把旧欠款单和新的材料清单一起翻出来了，桌上摊得比前几天银行来人那次还难看。
“他怎么说？”她问。
“四个字。”林渡把电话往桌上一扔，“先款开工。”
孙曼一点都不意外。
“这还算给面子。”她说，“真要翻脸，连这通电话都不会提前打。”
林渡盯着那张材料清单，眉头越压越低。
急单第一批要继续往下推，后面的毛坯和辅料就得补。以前父亲靠着老交情，拖几天、压几天，材料商嘴上骂，东西还是会先放一点。可现在厂子信用已经烂到见底，人家再讲情分，就是陪着一起掉坑里。
不到半小时，材料商自己上门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姓赵，进门先擦汗，再看桌上那些单子，活像来确认自己这趟会不会又白跑。
“老林不在，我就跟你直说。”赵老板把材料清单往桌上一磕，“旧欠款八万，新料这次三万六，合起来先结一笔，我才敢往你这边放。”
“新料是新料，旧款是旧款。”林渡说，“你现在把两笔并着算，是想让这单直接死在材料上？”
“不是我想让它死，是我不想陪你们一起死。”
赵老板说话一点不绕。
“你们这厂现在什么情况，外头谁不知道？仓库还贴着封条，银行还盯着，连你爸都进医院了。我今天要还按以前那套先赊给你，后面你一断，我找谁收？”
孙曼在旁边插了一句：“先放一半，我们按天给你回。”
“按天回？你拿什么按天回？”
赵老板把手一摊。
“不是我不想帮，是我手上也压着人家的款。钢厂、运输、切料，哪一头不是先要钱？你们林家以前那点脸，我认；可脸不能当流水。”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话说到这一步，再往下硬拉只会更难看。
赵老板临走时，把那张材料清单往门口一夹，丢下一句：“要么先款，要么你们自己想别的办法。反正我这边，今天不见钱，仓里不动。”
门关上以后，孙曼把保温杯重重一放。
“看见了吧。”她说，“现在的问题，在于单子来了，你前面的现金能不能把它接住。”
林渡没说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车间、银行、材料、客户，最后停在程启明身上。
这单如果真要活，只能去把预付款提前谈下来。
傍晚，城里那家临街咖啡馆里没几个人。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头主路，车不多，路边的梧桐刚冒一点新芽。程启明坐在最里头，面前一杯冰美式已经快喝到底，见林渡进来，先看了眼他脸色。
“出事了？”
“材料卡住了。”林渡坐下，没寒暄，“我来谈预付款。”
程启明把杯子放下。
“你倒直接。”
“再绕就来不及了。”
林渡把带来的几张纸往桌上一摆。
摆出来的不是求情信，也不是惨状表。
是重排过的交付节点、首件单、追溯页样表，还有车间这两天重新补起来的交接班和刀补记录。
“我不是来跟你卖惨。”他说，“我只说三件事。第一，这单现在卡在前置现金，不在技术；第二，样件已经放了，说明你们客户线愿意给窗口；第三，你如果愿意把一部分预付款前置，我接受更严的复检和交付约束。”
程启明没急着说话，先把那几张纸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首件单时，他的动作慢了一点。
“这上面的签字，是那个老杨？”
“对。”
“你让他担这个责？”
“这担子不是我硬塞给他的，是我把该给他的停机权和签字权给回去了。”
程启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和前几天第一次进厂时已经不太一样。
“你现在确实比以前像个接盘的人了。”他说。
“所以这钱能不能谈？”
“能谈，但不会按你最舒服的方式谈。”
程启明把包里那份补充协议抽出来，摊到两人中间。
“小额预付款，我可以往前推。”他说，“但条件你得吃下去。第一，第三方复检必须做，报告全链条留档；第二，第一批交付按节点拆，哪一节点掉了，我有权暂停后续；第三，追溯表和批次记录我要实时看，不是出事了再补。”
林渡扫了一遍，问：“金额呢？”
“不高，只够你把最急那口料先接上。”程启明说，“你别觉得我抠。客户那边也在赌，你这厂现在看上去，随时像会断在半路上。”
林渡看着补充条款，手指在最底下那行“预付款比例”上停了停。
比他想要的少。
可也比没有强得多。
可对方给的，至少是一笔真现金。
“可以。”他说。
“你想清楚了？”程启明问，“条件一旦加上去，以后你不能再拿‘小厂没办法’当理由。”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我们这厂永远只能靠‘没办法’活着。”
程启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拿起笔，在补充条款上把一行金额重重画了个圈。
“那就这样。”他说，“我回去推动款。今晚不一定到账，但流程先走。你那边也别等着钱掉下来才动，能补的资料先补全。”
林渡把那份补充协议收起来，第一次觉得，谈判桌上最让人踏实的，不是别人拍胸口说“我帮你”，而是条件写死以后，你还能接得住。
两人起身时，外头天已经擦黑。
程启明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你先别高兴太早。钱进来是第一步，仓里那批旧料和封条问题要是没处理干净，后面照样能卡你。”
林渡点了下头。
他当然知道。
可至少到这一刻为止，这条路总算不是死的。
回厂的路上，孙曼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赵老板说，看到账能先放新料。`
紧跟着又是一条。
`但仓里那批旧料还扣着，封条没撕。`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像一串不肯消停的倒计时。
林渡把手机扣回掌心里，忽然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钱的路只打通了一半。
这单真正要命的地方，果然从来不只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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