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那一个冬天,父亲干完活回来时的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瞪得像铜钱大的眼睛,对着坐在床沿边、正辅导我作业的母亲,声嘶力竭地吼:
“杨雪清,你这个贱人!背着我偷摸找人是吧!”
父亲如野兽般嘶吼着,把小小的家砸了个稀烂——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木桌、椅子四脚朝天,锅碗瓢盆“噼里哗啦”摔在地上。
小小的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
邻里听见声音,闻着味就来了,一个个把我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我早就被父亲狰狞的模样吓出了泪,无声地哭泣。
泪珠顺着脸颊掉在了母亲紧抱着我的手背上。至始至终,母亲一句话也没出声为自己辩解,只是眼睛抖不抖,平静得像古井下的井水,盯着父亲。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不是朝夕相处十余年的丈夫。
最后父亲大闹一通,把门口那些人赶走,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抬脚,迅速淹没在黑影中。
那身影落寞至极,却步伐踉跄,貌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父亲走后,母亲也离开了。
她抛下哭闹的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着我——眼中含泪,一脸不舍地抿着嘴,但依旧毅然决然踩着枯叶走了。
我才十二岁,我的人生便低入谷底……
当时哪有什么九年义务教育,有钱就读,没钱就滚!
没办法,我身子骨弱只能靠镇上捡瓶瓶罐罐来换取自己一天的食粮。
日子过得很紧巴,恨不得一分钱摆成俩半花。
通常一件衣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早就没了当时的光鲜。
每天就只能吃馒头,但是我又是长身体的时候,通常饿得前胸贴后背,躺在家中木板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想着那些美食,口水不自觉就留了出来。
俗话说,人穷的时候连路过的狗都能扇你俩巴掌。
镇上和我同龄的几个孩子经常借着一起玩的理由百般刁难我。
他们会把我拿来装易拉罐的尿素口袋抢走,然后其中一个人拿在手上得意的在我面前挥,我去抢他们就会迅速扔在另一个人手上,我也就扑了个空。
就这样反反复复我就会疲劳,双腿跟灌了铅似的一下子软在地上。
这些人就会哄堂大笑,捂着嘴笑、捂着肚子笑、拍着大腿笑。
趴在地上的我仰头扫过他们一个个的脸,眼泪就会抑制不住慢慢布满眼眶,然后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这时候这些人就会一哄而散。
听着他们逐渐小声的笑声,我这时候就会舔舔嘴角的齁咸的泪水,然后蹲在地上把一个个“命根子”轻轻放入尿素口袋。
这样的屈辱我经历了俩年多!
后面我找了一个洗碗工的工作,工资很少,但不至于饿的前胸贴后背。
老板当时很苛刻,鸡蛋里面挑骨头找我麻烦,想尽办法克扣我我工资!
我过惯了窝囊废的日子,所以明知道老板是故意的,我也会忍气吞声。
………
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这样的屈辱日子的环境下成长为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
我什么都没变,依旧很穷,家里的样子像极了危房,四处漏风,木门也常年失修,“嘎吱嘎吱”响,全是的家当便是挂在房梁的灯泡、躺着的木板床,还有角落的一堆瓶瓶罐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流浪汉的家呢。
但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关了门就会给你开一户窗。
我当时被老板骂的狗血淋头,被赶出了厨房,那一刻我顿时如遭雷击,双腿灌了铅似的走在街上,头一直低着,心灰意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又只能重回老路去捡垃圾。
老板这一击好啊,直接把我打回原形……
这时,我迷迷糊糊走进了小镇上的游戏厅。
当时有一款游戏叫《拳皇》,投一个币就可以玩俩条命,迅速在小镇上火了起来。
无论和我同龄还是比我小比我大的都非常中二,称自己是里面的“大蛇”或者“草薙京”“八神庵”这些的,看的我莫名其妙。
其实也正常,这游戏我哪玩得起啊,自己都吃不饱饭,远远看别人玩就行了。
街机就在游戏厅前台左边,所以一推开门就有一股浓烈的烟臭味直冲我鼻腔。
但我已经习惯了,径直走去。
一排的街机几乎都有人,年龄各异,但每个人都神情激动,不断吆喝着拍打着面前的街机,时不时就传开几声游戏人物的声音。
我也走到一个人的后边,看人打《拳皇》。
时不时就传来“他就谁”是不知火舞丢扇子得声音,还有“老子跟你拼啦!”是草薙京得声音。
正看着,我余光瞥见一个同龄孩子正龇牙咧嘴捂着肚子,焦急的左看右看,一个不小心就和他对视上了。
他迅速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也就懵了一秒,就走了过去。
“会玩不?”这人指着街机,问。
我看向他正玩的街机,里面的人物是热门人物——草薙京、八神庵、大蛇。
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加上我看他想上大的,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便点了点头。
我其实哪会啊,摸都没摸过,但我实在想玩便撒了谎。
这人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站了起来,语气焦急说道:“先替着我,我马上回来!”说完就猫着腰,绕过一个个人捂着肚子跑远了。
我看着这人离开的背影迅速淹没在人群里,也毫不客气的坐在木凳上开始操作。
刚开始我胡乱按abc,招都会使,只能让里面的人物抓、踢、打,很快第一个人物——草薙京就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被我害死了。
我开始有点急了,迅速停止腰杆,蹙着眉头。
毕竟我要是给这局打输了指定得赔钱给那小子,我自己都吃不上饭哪来的多余钱赔。
跑路也不现实,小镇就这么大,以后指定得见面,那人长的比同龄人高不少,人高马大的到那时候这人不得给我打死。
但也就着急了一秒,我就长呼一口气,知道着急也没用,便迅速调整过来,慢慢研究。
竟然不可思议的学会了放大招、小招。
我后面就开始操作八神庵暴打对面的人机。
从一开始的不知火舞,到第二大boss入魔八神庵。
正打着呢刚刚那个人就跑回来了,我见状也识趣的让开了,但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屏幕的画面。
这人坐下来,看见我打到入魔八神庵了先呆了会,不可思议的瞟了我一眼,便开始操作。
这人也是胡乱打,巴掌乱拍按键,“啪啪啪”几声很快三个人物就死了,对面入魔八神庵甚至没掉一半的血。
我抽了抽嘴角,心里骂了他一句“菜狗”就准备走,但刚抬脚这个人就把我叫住了。
“你经常打这个游戏吗?”
我回过头,如实的摇了摇头:“第一次玩。”
这人更诧异了,一脸怀疑的盯着我,本来就凶悍的一张脸更凶了:
“没打过?那怎么可能怎么厉害?”
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便准备走,但又被他叫住了。
“我俩来打单挑,币我出!”这人胸腔上下起伏,气呼呼说道。
“我打了这么久这游戏了,我还不信打不过你一个新手。”
这便宜卖买要是换作其他人就答应了,但我却是摇了摇头。
这人有点懵了,毕竟再怎么算我也不吃亏:“为啥啊?”
我也终于舍得开口了:“我要去找工作。”
这人皱了皱眉,看的我心惊肉跳。
他以为是我随便找的一个借口不想和跟他这个菜狗打,毕竟我和他年纪都差不多,大家都是玩的年纪,我竟然找工作?
这么一想,这人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什么意思?”
我咂吧下嘴,继续说:“我要去找工作!”
最后这人妥协了,但还是想和我单挑,不死心说道:“这样吧,和我单挑,只要你赢了我就给你买个面包。”
一听这话,刚刚还没有神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当真不?”
“当真,这点钱我还是出的起的。”
于是我俩就开始了单挑。
我沉着冷静,把里面的雷神丸打的这人哭爹喊娘,加上这人又不服输,我脚下很快就堆积了很多面包。
面包很便宜,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是命!
这一过程我也了解到,这人叫赵虎,他爹貌似很有钱每天给他的零花钱够他在游戏厅玩一天不重样。
赵虎人如其名,确确实实长的很凶,他猛烈拍着街机的时候我都吓得不敢说话,生怕他一拳打在我的太阳穴,让我去见太奶。
约莫两个小时后,赵虎终于被我打服了,狠狠一巴掌拍在街机上。
“奶奶的!我没钱了!”
话音刚落,他就疼的面无全非吹着红的不能在红的手。
我没吭声,见差不多了就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但又仔细想了想便停了下来。
我把其中一个面包递到赵虎面前。
赵虎动作一停,茫然的看着我:“干啥?”
我说:“你家有钱,那人缘就不会差,帮我个忙。”
赵虎皱了皱眉,有点凶,但还是问:“什么忙?”
“帮忙问问哪个想和我在拳皇单挑,输了的给对面币。”我认真说道,“然后我俩拿着赢来的币拿到前台换钱,我俩五五分……你也不亏的。”
不得不说赵虎这人虽长的凶悍,但也有点脑子,一下子就猜到了我想干嘛,脸上露出了笑。
确认我俩分钱方式后,便用着自己人缘很快就叫来一群人。
“这有十来个人想和你打单挑……规矩我也说了他们也同意。”
我点点头,看向赵虎又问:“你还有钱吗?”
赵虎摇了摇头:“没了……但我可以找前台借,到时候按时还就行。”
“那就麻烦你了。”我满眼感激说道。
赵虎摆了摆手:“没事,就算我借给你的。”
没一会赵虎就拿来一堆币,我也开始了无休止的战斗。
我对每个对手都拿出了十二分精神,无论是满脸稚嫩得小孩,还是一脸疲惫的汉子,我都很认真。
不要笑我小题大做,如果这小买卖真能成我以后就不愁吃的了!
我被饿怕了,我知道饿的滋味不好受,所以赚钱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不能松手!
赵虎也在慢慢帮我拉着对手,从一开始的十来个人变成二十几个人等着。
人在认真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更何况是赚钱。很快天色就暗了下去,残阳照在游戏厅温暖得很。
赵虎手里那装游戏币的篮子很快就盆满钵满,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但我不是超人,有这无限体力很快就遭不住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想继续和我单挑的等到明天吧。”我伸了一个懒腰,挤出俩滴眼泪。
顿时后边传来抱怨的声音。
“哎哟,我等了好久呐。”
“不是,这才多久啊,就完了?”
………
赵虎这人虽长的粗鲁但也心细,理解我精力有限就赶苍蝇似的挥手:“去去去!不服我兄弟的明天有胆子来这儿,我们随时奉陪!”
此话一出人群作鸟兽散,丢下一句句狠话就离开了。
我也拿起一包面包啃了起来,赵虎也适时递来一瓶水:“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还好……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啥!”赵虎说道。
“走,先把币换了吧。”我站了起来,提起面包朝前台走。
赵虎也跟了过来。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游戏厅依旧热闹,不少人把这儿围得水泄不通,我俩穿过闹哄哄的人群来到前台。
赵虎大咧咧把一篮子游戏币刚在前台面前:“哥,这些币我们玩不了了,换成钱吧。”
前台是个年轻小伙,见我们篮子里游戏币这么多狐疑地问:“这么多?你们哪来的?”
赵虎挠了挠头,实话实说:“是我这兄弟靠打拳皇赢来的。”
前台看向我,眯着眼看着我:“生面孔啊,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你们生意这么大,每天进来的人源源不断,怎么可能每个人你都记住。”我讪笑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我光明正大赢来的币也不虚。
前台听后也没继续为难我,仔细把篮子里的币数了数。
一个币一块钱,一篮子游戏币就是俩百多。
当俩张红票票加蓝的绿的递到我俩面前时,我眼睛都直了,而赵虎却是很平常接过。
“走吧兄弟。”赵虎说道,把我带到了外面。
外面是一节楼梯,我俩就往旁边走了走,在一个角落蹲在地上开始分钱。
赵虎自己留了一张红的其余的都递给了我。
我有点懵:“不是一人一半吗?你少拿了。”
赵虎却表现的很不在意说道:“我不在乎这点钱,你比我需要,拿着吧。”
我更懵了:“啥…啥意思?”
赵虎嘴角扬了扬:“看你身上穿的,都洗的发白了,一看就是家里贫困,拿着吧。”说着硬把钱塞到了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发现赵虎说的也没错。
自从父母都丢弃我开始,我仅剩的一套衣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早就掉色了,哪有刚买来的时候颜色鲜艳。
我挺不好意思的,毕竟到了我这年纪面子大于一切,羞愧的低下头。
赵虎看见了拍了拍我肩膀,以示安慰:“兄弟,这没啥,不就穷点嘛,说不定你后面就发达起来了呢?”
这赵虎倒是心胸宽广。
我也被赵虎得一番话说的高兴了起来,刚准备开口说话了,一团阴影迅速把我俩遮住。
刚刚温暖的残阳也不见了,是一团乌云。
我俩疑惑的仰头一看,差点把我俩吓得尿都抖出来俩滴……
“我日,你们想干嘛?”赵虎仰头茫然看着来人,有点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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