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送信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沈清辞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张素净的脸上，照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她在等。
戌时三刻，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一个黑影翻过墙头，落地无声。玄色劲装，腰间长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衍川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
“来了。”她站起身。
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小小的方桌。
“信上说的计划，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暗桩给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淑妃三日后接走昭儿。”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能让她得逞。”
萧衍川看了一眼纸条，抬起头。
“你想怎么做？”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将计就计。”
萧衍川的眉头微微一动。
“让她接走昭儿？”
“对。”沈清辞点头，“她要把昭儿接到自己宫里，说明她想控制昭儿，用他来要挟沈家。可反过来想——昭儿在她手里，她的破绽也会暴露。她派去的人、教昭儿的内容、对昭儿说的话，都是证据。”
萧衍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让昭儿去做饵？”
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
“我不会让昭儿有危险。”她的声音很坚定，“你的人在里面贴身保护，我的人在外面接应。淑妃要教昭儿规矩、给他安排老师——那些老师是什么人、教什么内容，一笔一笔都是账。她想用昭儿要挟沈家，我们就用她自己的手，把证据送到御前。”
萧衍川沉默了一会儿。
“淑妃不是傻子。”他说，“她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所以还需要另一条线。”沈清辞从怀里取出那封有太子暗记的信，推到他面前，“柳氏那边，我打算主动出手。”
萧衍川接过信，目光一凝。
“你要怎么做？”
沈清辞嘴角弯了弯。
“柳成安死了，钱路断了。柳氏现在最怕的，不是我这个继女，是太子。”她的声音很轻，“她替太子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手里一定还留着保命的东西。如果她知道太子要灭口——”
“她会把东西交出来。”萧衍川接上她的话。
“对。但直接交给我，她不敢。她需要先确认太子真的要动她。”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太子知道，柳氏手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她一字一字说，“不是当票，是更重要的——比如，那封密信的底稿。”
萧衍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有底稿？”
“我没有。但柳氏有。”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她替太子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不会不留后手。太子知道她有，她才有活路。太子不知道她有，她才是死路一条。”
萧衍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我帮你传消息给太子，说柳氏手里有他的把柄。”
“对。”
“然后呢？”
“然后等着。”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太子会派人去找柳氏。柳氏会害怕，会来找我。到时候——”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到时候，我会给她一条活路。”
萧衍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什么活路？”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把证据交出来。太子要的证据，我帮她递到御前。作为交换——”她顿了顿，“她告诉我，当年那封通敌的信，是怎么来的。”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萧衍川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很低，“柳氏是条毒蛇，你给她活路，她可能反咬你一口。”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需要你。”
萧衍川的眉头微微一动。
“需要我做什么？”
“看着她。”沈清辞说，“在她反咬我之前，把她的毒牙拔掉。”
萧衍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温热，干燥，微微有些粗粝。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他的手握着剑柄，有血顺着剑身滴落。
那些血，是为谁流的？
萧衍川先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还有一件事。”
沈清辞接过来，展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
“这是当年经手那封通敌信件的，还活着的两个人。”萧衍川说，“一个在京城，叫周元，以前是兵部的书吏。一个在幽州，叫陈方，以前是你父亲麾下的文书。”
沈清辞的目光停在“周元”两个字上。
“周元……”她喃喃道，“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柳氏的远房亲戚。”萧衍川说，“当年那封信，经过他的手。”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
柳氏的远房亲戚。兵部的书吏。经手过那封通敌信。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她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
“周元交给我。幽州那个，你来查。”
萧衍川点点头。
“还有三天。”他说，“淑妃要接走昭儿。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辞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准备好了。”她说，“宫里的人手，你安排好了？”
“三个。”萧衍川说，“一个贴身照顾昭儿，一个在淑妃宫里当差，一个在宫门口接应。昭儿不会有事。”
沈清辞点点头，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那我走了。”萧衍川说，“有事让人送信。”
他转身要走，沈清辞忽然开口。
“世子。”
萧衍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一直……在。”
萧衍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说过，你父亲托我照顾你。”他的声音很低，“我答应了他。”
他顿了顿。
“所以，不用谢。”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三天。
三天后，淑妃要接走昭儿。萧衍川的人在里面，她的人在外面。
三天后，太子会收到消息，说柳氏手里有他的把柄。
三天后，这场棋，正式开始。
次日一早，沈清辞刚用完早膳，白芷就急匆匆跑进来。
“小姐，柳夫人那边又派人来了。说今日一定要请您过去，商量丧仪的事。”
沈清辞放下筷子，嘴角弯了弯。
“告诉她，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子里的人，眉眼温顺，一脸无害。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柳氏，我来了。
今日这出戏，她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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