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是在一阵极轻极软的呼吸声里醒过来的。
昨夜音蚀发作过后,杜尘安倦极,靠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不敢动,就那样抱着他,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起一层淡粉的鱼肚白,露水凝在槐叶上,又轻轻滴落在我们肩头,我才敢微微挪动一下发麻的腿。
怀里的人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振翅欲飞的蝶,慢慢掀开。那双总是蒙着一层病弱雾气的眼,此刻刚睡醒,带着几分朦胧的软,撞进我眼底时,竟让我一瞬间忘了呼吸。
“语棠……”
他声音哑得很轻,带着刚睡醒的糯,“我睡了很久吗?”
我连忙放轻声音,生怕吓着他:“没有很久,你只是……歇了一会儿。”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我眼底,又慢慢往下滑,看见我紧紧揽着他腰的手。那只手因为抱了他一整夜,有些僵,却始终稳稳地护着他,没敢松过分毫。
杜尘安的耳尖,极轻极淡地红了。
像被晨雾染过的桃花,浅淡,却藏不住。
“你一直……这样抱着我?”他小声问。
我点点头,脸颊也跟着发烫:“我怕你再疼,怕你冷,怕你睡着睡着就……就不见了。”
说到最后,我声音微微发哽。
可他却忽然抬起手,用他那只微凉却很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
“我还在。”他说,“你抱着我,我就不会走。”
那一下触碰很轻,像一片槐花瓣落在心上,轻轻一痒,便甜得化开。
我扶着他慢慢坐直,从竹盒里拿出还温着的蜂蜜糖水。瓷碗贴着他微凉的指尖,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睫毛垂着,落在眼下一小片软影。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发顶,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
“甜吗?”我忍不住问。
他抬眼,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却足够让我整个心都跟着软成一滩水。
我把带来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他腿上。毯子是奶奶亲手缝的,软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杜尘安低头看着毯子,又看了看我,眼神软得像浸在温水里。
“你对我……真好。”他小声说。
“我只对你好。”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瞬间烧得厉害。
他耳尖又红了,低下头,假装认真喝糖水,可我分明看见,他唇角藏不住的弧度。
等他喝完,我把玉笛拿过来,坐在他身边,与他只隔着一拳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干净的气息。
“我再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
“好。”他乖乖点头,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我调整呼吸,让声核变得安稳又温柔。
指尖落在笛孔上,旋律缓缓淌出——不是《安魂曲》,也不是《清风引》,是一首很轻、很软、很甜的小调,是我小时候自己编的,从来没吹给别人听过。
笛声轻软,像风绕着槐枝,像云落在山顶。
杜尘安闭上眼,安安静静地听,眉头舒展,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只有被温柔包裹的安宁。他微微靠着树干,姿态放松,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着,仿佛只要有我在,他就可以放心把所有脆弱都交出来。
风吹过,槐花瓣簌簌落下。
有一片落在他发顶,有一片落在我笛间。
我吹完一曲,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睁开的眼。
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比星光还要软。
“好听。”他说,“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我小声说,“是我……只想吹给你一个人听的。”
他睫毛颤了颤,忽然很小声地问:“那……以后也只吹给我听,好不好?”
“好。”我立刻答应,“一辈子只吹给你一个人听。”
他似乎被“一辈子”三个字轻轻烫了一下,眼神晃了晃,却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依赖,有软意,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悄悄生根的喜欢。
太阳渐渐升高,露水干了,雾散了,后山暖得刚刚好。
我把带来的麦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还是轻轻张口,慢慢吃了。麦饼很香,带着蜂蜜的甜,他吃得很细,像在珍惜每一口。
“好吃吗?”
“嗯。”他点头,“你喂我,就更好吃。”
我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都软了。
我就这样一小块一小块喂他,他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眼看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耳尖一直是红的。阳光落在我们之间,连空气都变得甜甜的。
等他吃完,我拿出棉布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
动作很轻,很小心。
他没有躲,只是乖乖坐着,任由我靠近。指尖擦过他唇角时,他微微一颤,眼尾泛起一点浅红。
“语棠。”他忽然叫我。
“嗯?”
“你靠过来一点,好不好?”
我心里轻轻一跳,慢慢凑近他。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得能看清他眼底小小的我。
他抬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指尖微凉,却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你眼睛红红的。”他小声说,“昨晚没睡,对不对?”
我点点头,没忍住委屈:“我怕你疼,不敢睡。”
“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儿。”他轻轻拉了拉我的手,“我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阵温柔的诱惑,慢慢靠在他肩上。
他很瘦,肩膀不算宽,却格外让人安心。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裹着我,我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听见他小心翼翼、却很认真地,用自己微弱的音息,轻轻护着我。
“我就在这里。”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睡吧,我不离开。”
我闭上眼睛,真的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慌乱,没有音蚀的痛。
只有槐风,笛声,和他。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条薄毯,而杜尘安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他怕吵醒我,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肩膀都僵了,却半点没有挪动。
“你醒啦。”他声音轻轻的。
“你……一直没动?”我心疼地问。
“嗯。”他点头,“我怕一动,你就醒了。”
我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甜得快要溢出来。
我坐起来,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躲,反而轻轻回握了我。他的手微凉,却很软,指尖一点点扣住我的指尖,像在珍惜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杜尘安。”
“我在。”
“你会不会……忽然就不见了?”我小声问,带着一点不安。
他握紧我的手,很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不会。”
“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想再听你吹笛子。”
“想再吃你喂我的麦饼。”
“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每一句,都轻,却都甜到心底。
风又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槐花瓣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落在我们的肩头,落在我们眼底的温柔里。
没有疼痛,没有撕裂,没有绝望。
只有此刻,安安稳稳的甜。
我靠在他身边,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微微偏头,脸颊贴着我的发顶。
我们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风,看花,听彼此的心跳,听两颗心慢慢靠近、轻轻相融的声音。
“语棠。”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清楚楚落在我耳里。
我的心猛地一颤,抬头看他。
他耳尖通红,眼神慌乱却认真,像在坦白一件藏了很久很久的心事。
我看着他,笑了,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是哭,是甜到了极致。
我轻轻靠回去,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也是。”
“我最喜欢你了。”
他身子轻轻一颤,握紧了我的手,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很软、很真心的笑。
夕阳慢慢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在落满槐花的地上,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这一夜,没有痛,没有惊,没有碎。
只有满山坡的槐花香,和藏在风里、再也藏不住的——
满心满眼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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