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料峭的寒霜凝在院中的枯草上,白蒙蒙一层。林家宅院早早升起一缕炊烟,炊烟慢悠悠散开,看着一派寻常农家晨起的安稳模样。
张翠花如常起身,神色温婉平和,眉眼间不见半分昨夜的冷厉决绝,端的是安分守己的林家娘子姿态。她利落收拾灶房,生火煮粥,切了一碟腌菜,一举一动从容平缓,余光却不着痕迹扫过院墙四周。
墙头树梢安静如常,街巷里偶有早起村民走动说笑,看似毫无异常,可她敏锐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仍旧黏在自家院落周遭,藏在街角柴垛、矮树之后,紧盯她所有动向。
幕后之人的眼线,果然没有撤走。
昨夜那封警告纸条,既是威慑,也是试探。对方要亲眼看着她惶惶不安、就此收手,或是慌乱失态露出马脚。张翠花心中了然,行事愈发寻常,挑不出半分破绽。
早饭过后,她取了个竹编菜篮,随意装了些青菜杂粮,对着里屋轻声嘱咐几句,便打算去往村东的市集采买,模样就和往日寻常赶集的妇人别无二致。
跨出院门时,她刻意放慢脚步,与路过的邻里笑着寒暄答话,语气柔和家常。
“翠花嫂子赶集去啊?”
“是啊,家中米面快用完了,去市集置办些,顺带看看新鲜果蔬。”
几句闲话随口应付,她眼角余光淡淡扫过暗处,将几个眼线的藏身位置暗暗记在心底,面上半点不显,提着菜篮慢悠悠朝着村东走去。
眼线果然远远尾随,不远不近吊着,牢牢锁定她的行踪。
张翠花一路走走停停,时而驻足打量路边的菜摊,时而和商贩议价,刻意绕了大半条市集正街,将尾随之人的耐心磨得差不多,趁着人流熙攘拥挤的间隙,侧身拐进一条偏僻窄巷。这条巷子连通后山,少有人往来,巷尾便是一条通往村西土地庙的隐秘小路,平日里只有拾柴的樵夫偶尔经过。
入巷之后,她脚步骤然加快,身形利落穿梭,借着土墙拐角,彻底甩开身后尾随的眼线。待确认身后再无动静,才转身沿着荒僻小路,径直朝着村西头而去。
土地庙依旧破败不堪,庙门歪斜,满地残雪混着污泥,寒风穿堂而过,冷意刺骨。庙内干草凌乱散落,方才端坐的人影已然不见踪影,只剩下干草堆凹陷的痕迹,证明陆由甲方才确实在此处停留。
张翠花并不慌乱,缓步走入庙中,低声轻唤:“陆匠人?”
庙后破败的偏角处,一堆断木之后,缓缓走出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
正是陆由甲。此刻他依旧一身破烂麻衣,头发杂乱蓬垢,只是那双往日里浑浊疯癫的眼眸,此刻清亮锐利,再无半分痴傻神态,唯有指尖那根扭曲残疾的食指,无声诉说着三年的隐忍苦楚。
“林夫人。”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声带受损严重,说话字句费力,却字字清晰,“昨夜的字条,你收到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
张翠花放下菜篮,颔首应声:“一纸圆锁灭口,用意昭然。对方要封死旧案,逼我们二人闭口,只是他算错了人心。”
陆由甲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袖管处,缓缓道:“春桃是对方舍弃的弃子,拿金镯引动旧案,本就是算计好的一步棋。幕后之人料定,春桃落网,要么咬不出实情,要么不等吐露真相便会悄无声息丧命,顺带将所有嫌疑引到林家,顺势就能把陈年汇通当铺劫案彻底掩埋。”
提及汇通当铺旧案,陆由甲的肩头微微绷紧,眼底翻涌压抑多年的恨意。
“当年我独创独门锁式,锁芯机关独一无二,外人绝无可能仿制开启。可案发那日,当铺库房的锁,正是我的制式,内里却被人暗中改动机关破绽。掌柜伙计一夜惨死,所有赃款尽数消失,所有矛头尽数指向我这个造锁匠人。”
“我若据实辩驳,必定当场被灭口。无奈之下,我亲手毁了食指,弄坏嗓子,装疯扮傻流落村中,只为苟全性命,伺机寻证。本以为三年大水冲刷一切罪证,对方会就此收手,没承想此人贪心难填,借着天灾掩祸,暗中操控村落偷窃敛财,步步蚕食,势力早已扎根青溪县上下。”
张翠花静静聆听,指尖不自觉攥紧,袖中那枚福寿金镯仿佛还带着刺骨寒意。
“金镯是丈夫馈物,我从前只当是寻常首饰,如今才明白,这物件就是当年当铺流出的赃物之一。丈夫当年偶然所得,一直妥善存放,幕后之人知晓此物在林家,隐忍数年,就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借金镯重启棋局,随时可以将林家拖入泥潭,当做最后的替罪羊。”
“没错。”陆由甲点头,目光凝重,“此人布局缜密,所有明面棋子皆可随时舍弃,春桃如是,村中失窃的小贼如是,必要之时,甚至可以牺牲地方小吏,保全自己。我们二人眼下势单力薄,直面官府行不通,县衙之内,难保早已安插对方人手,贸然报官,只会自投罗网。”
这一点,张翠花早有考量。昨夜她便压下连夜报官的念头,缘由便是看透了这层利害。
“所以只能暗中取证。”她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你通晓锁具手法,熟知当年案发现场细节,能够辨认当年机关遗留痕迹。我身为林家主母,身份寻常,不易引人戒备,可游走乡邻之间,打探三年大水前后的旧事,梳理失窃往来的线索。我们一明一暗,分头行事。”
陆由甲看向自己扭曲的食指,淡淡苦笑:“手虽废了,当年所有机关纹路、当铺的建筑布局、赃款器物的特征,我一刻未曾忘记。大水冲毁了当铺旧址,可旧址地基深处,说不定还留有当年强行破锁的残痕。只是旧址如今被对方暗中看管,寻常人难以靠近。”
“我来寻机会探查旧址。”张翠花从容接话,“林家田地距离旧当铺旧址不远,我可借着打理田地的名头前去观望,悄悄留意周遭守卫动向。至于你,疯癫的模样依旧要继续扮演,这是你最好的护身符,方便你游走各村,寻访当年幸存的旧人,查找散落的赃物线索。”
二人简短商议,敲定分头行动的方略。
陆由甲忽然抬眼,郑重提醒:“对方眼线遍布整个村落,行事务必极致谨慎。但凡察觉一丝杀机,务必保全自身,切勿硬拼。此人狠辣至极,但凡阻碍棋局之人,从来不留活口。”
“我明白。”张翠花应声,拿起一旁的菜篮,又取出篮底藏着的两块粗粮面饼,递了过去,“庙中苦寒,你暂且将就果腹。后续若是需要传递消息,便将记号刻在村后老槐树的树皮之上,我看到记号,便会寻机会赴约。”
陆由甲接过面饼,粗糙的指尖微微一颤,低声道谢。
时辰不宜久留,外头的眼线恐怕快要折返市集搜寻她的踪迹。张翠花不再多言,转身原路离去,重回市集正街,装作方才只是入巷方便,神色如常继续采买,完美接上之前的行迹,让尾随而来的眼线看不出半点破绽。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陆由甲走到庙门处,望着远处林家的方向,眼底锋芒毕露。三年疯疯癫癫的伪装,压了整整三年的怒火,今日终于得以宣泄。
他转身走向庙后山林,身形隐入密林,准备前往当年汇通当铺旧址外围,先暗中踩点,寻找当年锁具留下的蛛丝马迹。
而另一边,张翠花提着满满一篮食材,不急不缓踏上归途,一路与村民谈笑风生,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只顾家常的普通妇人。
暗处的眼线远远观察全程,见她全程毫无异样,既没有暗中找人,也没有流露半分慌张,只是安分赶集采买,当即打消大半疑心,只余下一人远远尾随,其余人悄悄散去,回去向主子回禀情况。
回到林家宅院,张翠花关好院门,将食材归置妥当,看似打理家事,心神却时刻留意门外动静。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笼罩青溪县的阴霾看似毫无变化,可两条隐秘的暗线已然悄然铺开。
一边是藏于市井、佯装温顺的林家主母,一边是蛰伏尘埃、伪装疯癫的残匠。
一个借寻常身份打探人情旧事,一个凭过往技艺追溯机关罪证。
幕后之人自以为一纸警告便能封住两人的嘴,牢牢锁死整盘棋局。
殊不知,冰封三年的暗流已然彻底涌动,两枚被轻视的棋子,已然联手执棋,要亲手撬开这盘谋划三年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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