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西市牌楼,绾记簪铺外便已候着两人。阿糯提着食盒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着文宝斋专门派来取货的伙计,脸上堆着按捺不住的喜色。
“苏姐姐!温掌柜让我来告诉你,昨日你送去的缠枝莲玉簪,今早刚摆上柜台,就被一位贵人当场买走了!出价五两银子!”
伙计的声音清亮,惊得巷口几个摊贩纷纷侧目。五两银子一支簪子,在西市寻常首饰里已是顶格高价,更何况出自这间刚开不久的小铺。
苏绾正擦拭着新磨好的玉料,闻言手上动作微顿,抬眼时神色平静:“可知是哪位贵人?”
“是长公主府的女官,亲自来的,一眼就看中了缠枝莲那支,连价都没还,直说簪子有灵气,市面上寻不到第二支。”伙计递过沉甸甸的银锭,语气里满是敬佩,“温掌柜说了,往后姑娘只管专心做簪,好货有多少,文宝斋收多少。”
银锭放在木桌上,分量扎实。这是苏绾凭自己手艺挣来的第一笔大钱,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刀一锉实打实换回来的体面。她指尖轻触冰凉的银面,心底那点蛰伏的底气,又沉了几分。
阿糯扒着柜台,眼睛亮晶晶:“姐姐太厉害了!长公主府都买你的簪子!”
苏绾笑了笑,将银锭收好,又取了三支新刻好的小银簪递给伙计:“这几支是添的货,用料普通,胜在小巧,适合寻常人家姑娘佩戴。”
伙计千恩万谢地捧着簪子离开,巷口的议论声却迟迟不散。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人眼底藏着阴翳,悄悄退入人群,往城南苏家的方向去了。
苏绾将一切看在眼里,并未放在心上。树大招风是常理,她能做的,不是躲,而是把根扎得更深,把手艺磨得更精,让旁人即便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她转身取过沈砚之送来的那块上等青白玉,玉质通透无杂,触手生温,是难得一见的好料。昨日缠枝莲簪一炮而红,今日她要做一支更稳、更重、更能镇住场面的簪子——不是取悦闺阁女子的巧物,而是能入权贵眼底、真正撑得起场面的重器。
依照《百工纪》残卷记载的古法,苏绾先在玉料上勾勒出松鹤延年纹样。松枝苍劲,鹤翅舒展,寓意沉稳高洁,既合贵人口味,又藏着她自己不肯折腰的风骨。
錾刀落玉,细屑纷飞。苏绾屏气凝神,每一刀都稳准狠,镂空处薄如蝉翼却不断裂,浮雕处层次分明却不臃肿。她的手不算细腻,指腹布满薄茧,虎口还有烫伤留下的浅痕,可一旦握刀,便稳得如同磐石,那双眼睛里只剩玉石与纹样,再无旁物。
阿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整理丝线,不敢出声打扰。她从未见过有人做簪能做到这般境地,仿佛不是在雕琢器物,而是在赋予一块死玉魂魄与生气。
时至午后,簪身初成。苏绾放下錾刀,抬手拭去额角薄汗,刚要取过抛光石,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着侍女低声通传。
“林小姐到。”
来人正是那日买下莲心簪的林家小姐林婉莹。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襦裙,妆容素净,少了几分骄纵,多了几分温婉,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木盒。
不等苏绾开口,林婉莹已径直走入铺内,目光直直落在案上那支半成品松鹤簪上,瞬间移不开眼。
“苏姑娘,这簪子……是你新做的?”
苏绾起身见礼:“让林小姐见笑了,还未完工。”
“未完工便已如此,成品岂不是要惊绝长安?”林婉莹走近案前,小心翼翼伸手,却不敢触碰,只盯着松鹤纹路惊叹,“我见过京城无数簪师作品,老匠手艺沉稳却少新意,年轻匠人工巧却无风骨,唯有姑娘的簪子,既有巧思,又有骨气,一看便知是用心做的。”
她素来眼高于顶,能让她说出这般话,实属难得。
苏绾淡淡颔首:“小姐过誉,我只是凭本心做事。”
林婉莹这才收回目光,示意侍女将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竟是一整套成色上佳的翡翠与赤金原料,还有几页写满纹样的宣纸。
“我今日来,是想请姑娘为我定制一支簪子。”林婉莹语气郑重,“下月我及笄礼,要一支独一无二的发簪,用料任选,纹样我已拟好,价格随姑娘开。”
苏绾拿起宣纸,上面画的是并蒂海棠栖蝶,纹样繁复精致,寓意圆满吉祥,正是及笄大礼最合适的样式。用料更是奢侈,翡翠水头充足,赤金分量扎实,做成之后,堪称价值不菲。
这不仅是一桩生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林婉莹明知她出身低微、无依无靠,却敢将及笄大礼这般重要的饰物交给她,足以说明对她手艺的全然认可。
苏绾收起宣纸,语气沉稳:“小姐放心,十日之内,我必交出成品,定不负你所托。”
“有姑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林婉莹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姑娘近日在西市风头正盛,当心有人暗中使绊子。我听闻……苏家那边,近日一直在联络西市的材料商,想断你的原料来源。”
苏绾眸色微冷。柳氏果然不肯罢休,明着刁难不成,便来暗的,想从根源上掐断她的生路。
“多谢小姐提醒,我心中有数。”
林婉莹见她镇定自若,也不多劝,又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去。她走后,苏绾站在案前,望着那套翡翠赤金,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沉沉的冷意。
断原料?
她从废墟里爬出来,从无到有撑起这间簪铺,岂会被这点手段困住。
阿糯担忧地凑过来:“姐姐,柳氏真的会断我们的材料吗?那我们以后怎么做簪子?”
苏绾揉了揉她的头,语气笃定:“放心,天无绝人之路。长安之大,原料商不止一家,真正的好手艺,永远不愁找不到料。”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柳氏在长安经营多年,人脉远胜于她。若真被柳氏拿捏住原料渠道,往后必定步步维艰。她必须尽快找到稳定可靠、又不受苏家牵制的货源,才能彻底摆脱被动。
正思忖间,铺门外光影微暗,一道清俊身影缓步走入。青色常服,腰悬玉佩,气质温润如竹,正是沈砚之。
他今日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进门便目光扫过案上的松鹤簪,眼底掠过惊艳。
“苏姑娘的手艺,又进益了。”
苏绾敛神见礼:“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西市,顺道看看。”沈砚之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封装完好的玉石原料,“昨日我让人去终南山采的新料,玉质扎实,适合做簪,苏家的手伸不到那里,你尽可放心用。”
一块又一块的玉石摆在面前,成色皆属上乘,比文宝斋提供的原料还要好上几分。苏绾看着那些玉石,心头一热,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她落难至今,沈砚之次次出手都恰到好处。不刻意讨好,不居高临下,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上最实在的帮助,护她周全,给她底气,却从不多问,不越界,不施压。
这份分寸感里的善意,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珍贵。
“沈大人,你我非亲非故,屡次相助,我……”
“不必言谢。”沈砚之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的手上,语气平静却认真,“我敬重的是姑娘的骨气与手艺。凭本事立身,不卑不亢,不怨不怒,在这长安城里,已是难得。我只是不想让一身好技艺,被小人埋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苏家那边,我已让人盯着。柳氏若敢动原料商,便是恶意操控市价,触犯律条,我自有办法处置。你只管安心做簪,其余事,不必操心。”
字字句句,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苏绾心底。
连日来的紧绷与压力,在这一刻悄然松缓。她抬头看向沈砚之,男子立在暖光之下,眉眼清润,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轻慢与觊觎,只有纯粹的欣赏与维护。
苏绾深深吸了口气,郑重拱手:“大人这份情,苏绾记下了。他日若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砚之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不必你赴汤蹈火,只愿你能在这长安城里,得偿所愿,安稳度日。”
暖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玉石温润,錾刀冷亮,空气里莫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阿糯懂事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材料,不敢打扰。
沈砚之并未久留,又叮嘱几句安全事宜,便转身离去。他走后,铺子里依旧安静,可苏绾心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抛光石,对着松鹤簪细细打磨。玉屑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簪身渐渐成型,松枝苍劲,仙鹤灵动,一股清傲风骨扑面而来。
这支簪,她要留在铺中。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绾记簪铺的主人,不仅能做闺阁巧饰,更能做镇场重器。
要让柳氏知道,她苏绾就算被弃于尘埃,也能凭一双手、一支簪,撑起一片天。
暮色渐浓,西市灯火次第亮起。苏绾握着成型的松鹤簪,站起身,将它郑重挂在铺中最显眼的位置。
簪尖微垂,玉光流转,在昏黄灯火里,静静绽放着不容小觑的锋芒。
她知道,风波远未结束,暗流依旧汹涌。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手艺立身,有贵人相护,有底气在手。
这偌大长安,她苏绾,必定能簪定乾坤,步步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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