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手指顿在帆布包拉链上，心里瞬间透亮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领头发难的吕明远，早就跟那帮人勾搭上了。
他没动声色，脸上半点没露，指尖慢慢拉开拉链，刚要撑着桌沿起身，前排靠中间的位置传来一声沉重的椅子拖动声，吱呀一声，整个会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钟北斗扶着桌子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头发全白，背虽然驼，腰杆却挺得直，他扫了一眼站在台上的吕明远，又扫过全场，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压过了所有细碎的议论声。
“我先讲两句，再让苏城开口。”
吕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钟北斗会突然站出来，皱着眉说：“钟老，您岁数大了，好好坐着就是，这种年轻人瞎搞的项目，不值得您费神。”
“值不值得，我看过方案才说了算。”钟北斗抬手敲了敲手里的拐杖，顿了顿，继续说，“昨天晚上苏城带着方案找我，我从头到尾看了三个钟头，所有参数都核对过，技术路线完全站得住脚，不是什么瞎编的大饼。”
他侧过身，让钟卫国把一叠盖了红色公章的纸递到主持人手里，“这是哈军工航发系的内部评估意见，我亲自写的，苏城这套三级低压压气机加单级高压涡轮的路线，比咱们现在仿制的三代航发路线，技术上领先一代，真做出来，推重比稳稳能到十以上，这样的项目为什么不能立项？”
这话一出，会场里又炸开了，刚才跟着吕明远附和的人，不少都闭了嘴，也还有几个死咬着的，说钟老就是老糊涂了，帮着后辈说话。
同当下，红星厂招待所的院子里，周开明正蹲在石桌子边整理材料。
昨天连夜赶过来的那点疲惫，现在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他把昨晚记的笔记按顺序理好，又给几个支持自研的老总工挨个递了话，让大家稳住，别被王贵山挑动着闹事，等省城评审的结果出来再说。
整理完最后一页纸，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温透的热茶，靠在墙根晒着太阳，整个人状态好得跟没赶过夜路一样，完全恢复了正常。
保卫科值班室里，张彪刚让同屋的干事把跌打药酒揉完，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了两个来回，又转了个圈，晃了晃屁股，吸了口气说：“真好多了，昨天还疼得坐不住，今天就是跑起来还有点发麻，再过一天肯定全好。”
同屋的干事扔给他一根烟，说：“王厂长刚才让人带话，让你盯着点单身宿舍那边，别让林晚星乱跑，也别让她跟外面递消息。”
张彪接过烟点上，靠在门框上，嗯了一声，眼睛盯着招待所的方向，没再多说什么，屁股那点发麻的感觉，比昨天轻了不止一点，再过两天就能彻底好了。
省城评审会现场，吕明远脸涨得通红，指着钟北斗说：“钟老！您怎么能帮着这种毛头小子说话！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毕业才几年，怎么可能搞出五代航发的方案？这肯定是他抄的外国人的过时思路，骗经费的！”
“抄不抄，参数摆在那里，你们自己算。”钟北斗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会场中间，“我干了五十年航发，从民国时候跟着洋人学，到解放后建哈军工，什么方案我没见过？苏城这套方案，核心思路是咱们中国人自己摸出来的，比外国人现在走的路子都正，为什么不能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支持自研的老专家这下都放开了，纷纷开口支持钟北斗，说既然钟老都担保了，那就让苏城上台讲，听完了再表决不迟。
仿制派的人也不退让，说吕专家说得对，年轻人就是急功近利，不能开这个头，不然以后人人都画大饼骗经费，国家的钱够造吗？
两边各说各的，吵得不可开交，好好一个评审会，一下子陷入了僵持，主持人敲了好几回桌子都压不住。
闹了十来分钟，主持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出来打圆场，说按规矩来，既然钟老力保，那咱们就按程序走，让苏城上台做项目介绍，所有专家有疑问当场提，苏城当场答辩，答得好咱们就过，答不好直接否决，谁也没话说。
这话两边都接受，吵吵嚷嚷的会场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苏城身上。
苏城慢慢站起身，把帆布包扛在肩上，一步步往台上走，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咚咚声，整个会场鸦雀无声，都等着他开口。
他走到台中央，把帆布包放在主持人的桌子上，解开带子，把整理好的报告和草图一张张拿出来，按顺序挂在台口的黑板上，第一张就是核心高压涡轮叶片的整体轮廓，线条清晰，参数标得明明白白。
苏城拿起半截放在黑板槽里的粉笔，拍了拍黑板灰，刚要开口说第一句话，眼角余光扫过了会议室的后门。
王贵山靠在门框上，一身熨得平平整整的新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叠盖了红星厂鲜红公章的材料，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笑，对着全场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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