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了大半夜。
废墟间的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砖烂瓦和疯长的杂草,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能摸黑往前挪。老陈在前面开路,铁管拨开拦路的枯枝,发出刷刷的声响。小石头趴在周弈肩上,呼吸很轻,但一直没睡,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弈的手背。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检查站。
水泥房子塌了一半,窗框只剩下锈蚀的铁条,门早没了。但屋顶还剩半边,能挡露水。
老陈把铁管往地上一扔,靠着墙坐下去,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小石头从周弈肩上溜下来,蜷在他旁边的草堆里,眼睛闭上了,但手还攥着周弈的衣角。
周弈没睡。
他靠在另一边墙上,把手背支在膝盖上。
疤痕安安静静的,灰白色的纹路在晨曦里泛着一层死寂的光。不烫,不跳,跟第五卷结尾时那种“有什么东西要醒来”的躁动感完全不同,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旧疤。
但周弈知道,它没睡。
它只是在等。
他闭上眼,想把脑子放空一会儿。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那一瞬间——
“周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不是伏羲那种宏大的、带着回音的声音,也不是那种阴冷的、贴着耳根的窃窃私语。这个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甚至听不出它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七天。”
周弈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检查站灰扑扑的水泥墙,老陈的呼噜声还在响,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一切都跟刚才一样。
但那个声音没有停。
“七天后,古寺覆灭。”
“你还有四卦未醒。”
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没有余音,没有任何解释。七个字加五个字,直愣愣地砸在他脑子里,砸完就没了。
周弈坐在原地,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疤痕还是安安静静的,纹路没变,颜色没变,没有任何反应。但就是这种“没有反应”,让他觉得更冷。
它听到了。
那个声音,是冲着他来的。也是冲着疤里的东西来的。
天亮了。
灰白的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把灰尘照得像一团团浮动的雾。
老陈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睁开一只眼:“醒了?”
“嗯。”周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陈叔,你看着小石头。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人。”
周弈走出检查站,绕到房子后面。
废墟间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像绿色的海。他站在草丛边上,没有往前走,只是开口:
“出来吧。”
草丛里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周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从昨晚开始,你就跟着我们。”
沉默。
然后,草丛动了。
一个人影从两根断裂的水泥柱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下摆全是泥点和草屑。头发很短,像是刚剃过不久,头皮上还留着青茬。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了。
他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不是那种木头的或者玉石的——是发黑的,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被暗色液体浸过,每一颗珠子都黑得发乌。
净尘。
“你耳朵倒是灵。”净尘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第七组全灭的真相,”周弈看着他,开门见山,“你一直没说。”
净尘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拇指拨动了一下手里那串发黑的佛珠,珠子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沉默了很久。
“第七组……”他开口,声音更低了,“不是全灭。还有一个人活着。”
周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时候,第七组执行的任务,不是普通的清除。”
净尘靠在水泥柱上,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上面说,城南有一栋老宅,宅子里有东西,让我们去处理。那是最后一单,干完那单,第七组就可以解散了。”
他拨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们去了。宅子里确实有东西,但不是诡。”
“那是什么?”
“不知道。”净尘摇了摇头,“它长得像人,说话像人,笑像人,哭也像人。它能模仿所有人,模仿得连当事人都分不清真假。”
“我们七个人,进去之后就被它分开了。它变成队长的声音,让我去地下室;变成老三的声音,让老五去三楼。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它不是诡。它比诡……更像人。”
周弈看着他:“你刚才说,还有一个人活着。”
“是。”
“谁?”
净尘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弈的脑袋。
“那个在你脑子里说话的声音。”
周弈愣住了。
“那个东西,它没有杀光所有人。它让一个人活着回来了。”净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回来的人,外形没变,记忆没变,说话做事都没变。但我知道,他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因为回来之后,”他顿了一下,“他开始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开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开始——”
他看着周弈的手背。
“身上长出本来没有的东西。”
周弈下意识把手背往回缩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活下来的人,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我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在哪。”净尘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平直,“但我记得他原来的名字。第七组的队长,陈铮。”
陈铮。
周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时候,检查站那边忽然传来老陈的声音:
“小周!前面村子出事了!”
周弈和净尘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跑。
老陈站在检查站门口,脸色不太好,铁管重新拎在手里。小石头站在他旁边,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远处的方向。
“怎么了?”周弈问。
“听见没?”老陈指了指前面,“那边的村子。”
周弈侧耳听了一会儿。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但过了一会儿,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过来——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凄凄切切,呜呜咽咽,像是有人跪在坟头前,哭得撕心裂肺。
但仔细听,又不对。
那哭声太有节奏了。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的时长、音调、停顿,都一模一样。像是一段录好的磁带,被人按了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地放。
“不是人。”小石头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那是诡。”
周弈低下头。
他的手背上,疤痕还是安安静静的,灰白色,没跳没烫。但在老陈说“出事了”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一团热意在涌动。
卦力。
第九卦,在回应。
“走。”
周弈抬起头,朝那个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看看。”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热意散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顺便——觉醒第九卦。”
三人往村子的方向走,净尘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废墟渐渐变成了农田,农田连着一条土路,土路尽头就是村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屋顶盖着黑瓦或者茅草。
天已经大亮了,但村子里没有炊烟,没有狗叫,没有人走动。整个村子静得像是空的,只有那阵哭声,从一个破旧的院子传出来。
呜——呜——呜——
周弈走在最前面,手背上的疤痕依然安静,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
就像第五卷结尾时,小石头说的——疤里有东西,有一个“人的形状”,在看他。
他没回头。
但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那个院子门口的时候,小石头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角。
“哥。”
周弈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小石头仰着脸,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周弈的手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它醒了。”
“不是全醒,是……在看你。”
周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疤痕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灰白色的纹路像一条闭着的缝。没有睁开,没有跳动,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贴在你的皮肤底下,把脸压在疤痕的纹路上,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用眼珠子转动,死死地盯着你。
盯着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念头。
周弈没有躲。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疤痕,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淡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看就看。”
他握紧拳头,把那道疤痕攥进掌心里。
“看完了,该我动手了。”
风从村口吹过来,把那阵诡异的哭声送进耳朵里。
周弈抬起头,看着那个破旧的院子,脚步没停。
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里,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第五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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