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走到素心的房外,朱无视落定了脚步,身边一片安静,只听得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素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等何时你愿见我。”
颓然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他的心情很是矛盾,一方面,他想亲自动手去寻找第三颗天香豆蔻,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担心素心的状况,怕素心需要他时,他不能立刻出现在她的眼前。
七天,素心只有七天的时间,他也只有七天的时间,他真的能在这短短七天内,找到第三颗天香豆蔻救活素心吗?
长时间没有合上眼睛休息,此刻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尽数褪去,只剩掩不住的焦灼与不自信。
“素心,对不起……”
朱无视不敢去想七天后会是怎么样的情况,他只能寄希望于身边的人能替他找到第三颗天香豆蔻。若能换她平安,倾尽所有,亦在所不惜。可偏偏,他连一丝把握都没有。
自从素心出事后,护龙山庄陷入了死一般的压抑氛围之中。
盛祜等人每天翻看着各种各样的卷宗,只望能从其中发现一丝丝关于天香豆蔻去向的蛛丝马迹,同时也在等待着皇宫中能传来好消息。
云罗和成是非自从上次回皇宫问朱厚照后,就再也没来护龙山庄,只怕皇宫那边也是毫无进展。
时间一转便是第五天的夜里。
朱无视依旧未能见得素心一面,但是听如如和海棠说,素心吃饭和睡觉情况还好,便也就放心了。
连续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今夜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书房里,盛祜知道他终于舍得离开素心的房前之后,便在用过晚膳后背着无痕和万三千悄悄过来看看他。
“王爷,素心那边有如如跟海棠照顾着,你就放心吧,你能不能抽出点时间,好好关心一下你自己?”盛祜看着朱无视日渐憔悴,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形,如今竟透着几分难以遮掩的单薄,心里也是着急。
“盛祜,有件事我想拜托你。”沙哑的声音从喉间传出,朱无视抬起头看着盛祜,眼眸里一片晦暗。
“什么事?”盛祜端正着神色,不敢像往日那般跳脱。
“这两天,我会着手安排处理护龙山庄的事情,待我死了后,替我处理下我的后事。”
“什么?”盛祜不可置信地往前一步,烛火下,朱无视消瘦的脸庞上,覆着一层浓浓的沉郁。
看着朱无视面上波澜不惊,盛祜猜他心里早已有了这个想法。
“如果再找不到第三颗天香豆蔻,素心死了后,你打算随她而去?”
“嗯。”朱无视沉沉地应了声,想取笔写下想要交代下来的话,抬手时指节泛白,就连握笔的力道都弱了几分,最终颤抖着将笔放回了原处。
“王爷,还不到第七天呢,会有希望的。”盛祜伸手帮朱无视把笔归整好,轻叹一声:“而且,素心肯定不愿意你这样做。”
“素心若是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眸中倦意深重,朱无视忍不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沉重的双眼。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沉默的身影。盛祜怕影响朱无视休息,便不再多言,吹灭烛火后,便小心翼翼离开了书房,又叫来了被朱无视遣走的护卫,命令二人注意书房内的动静,一旦王爷有什么异常,务必立刻上报。
离开朱无视的书房后,盛祜转身就来到素心的寝室外。
里头还亮着灯火,可盛祜却不敢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就走进去。
他不明白素心为什么这些日子不肯见朱无视,不肯见他们,只单单愿意见如如和海棠。
“素心,你不是跟我说你爱的人是王爷吗?那你为什么不肯见他?万一真的没有第三颗天香豆蔻救你性命的话,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你真的不向他表明你的心意吗?你要让这成为你死前的遗憾吗?你知道他已经决定追随你而去吗?”
纵然心里有很多话想问素心,想告诉素心,可是终究,盛祜也没有迈出那一步,喟叹一声后,悄然离开。
寝室内,素心正倚着床沿,目光一直落在房门的方向。
“如如,王爷他今夜是不是没过来了?”
“是的。”
“他会去好好睡一觉吗?”
听如如和海棠说,这几日朱无视消瘦了许多,终日沉默寡言,日夜绝大部分的时间就守在她的寝室外。她也曾在如如的搀扶下,蹑手蹑脚地透过窗看着他孤独而落寞的背影,她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不敢触碰的薄纱。她想见他,想抱他,可又怕一旦见到他,自己的情绪就会失控,让他刚知道她一直爱着他,就要面临失去她的局面,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小姐,你真的决定不见王爷一面吗?”
素心悲伤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终是无言。
这辈子太短了,她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爱他。
她就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留给他的记忆是那个会给他做饭,会陪他下棋的素心。而且那个素心不爱他,他才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遇到新的会令他心动的女人后,能毫无顾忌地全心全意地去爱上那个女人,开启新的生活。
“无视,请你原谅我……也允许我……就这样孤独地死去吧……就当我,从未来过……”
————
第二天一早,盛祜担心朱无视的情况,睡醒洗漱之后,便火速赶往朱无视的书房。
门口的护卫告诉他,王爷一早便离开书房了。
盛祜以为他又跑去素心那里,便继续加快脚步朝着素心那边过去,途中遇到两个这几日不曾碰面的云罗和成是非。
“盛祜叔,早啊!”成是非冲盛祜打了个招呼。
“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难道是天香豆蔻有消息了?”
“没有,这几日皇兄都派人把整个皇宫可疑的地方都找遍了,连母后的寝宫他都没放过,可还是一无所获。”云罗垂头丧气地说道。真不知道父皇当初把第三颗天香豆蔻送给谁了,遮遮掩掩的都不让人知道。
“盛祜叔,素心姐最近怎么样?王爷叫我们过来陪陪素心姐。”成是非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么说,王爷一早是去皇宫了?”皇宫是最后一个有希望找到天香豆蔻的地方,不到最后一刻,朱无视一定不肯放弃吧,想到这,盛祜也就没有过去素心那边的心思了,“那你们去吧,也不知道素心愿不愿意见你们。”
目送云罗和成是非离开后,盛祜调转方向,去了护龙堂。
护龙堂里,山庄里的人还在继续翻着卷宗,无痕和万三千努力了一夜后,此刻还倒在护龙堂的角落里呼呼大睡着。
盛祜没有去叫醒他们,拿过一本卷宗就在二人身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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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云罗和成是非来到素心的寝室外,却被如如拦下。
“郡主,郡马爷,请稍等片刻,小姐不知道愿不愿意见你们,待我进去问问看。”
云罗会意,点了点头。
素心最近不愿意见人,这件事皇叔早上有跟她交代过,让他们务必听如如的话,不得擅自闯入素心房中。若是素心愿意见他们,则要寸步不离守着她。
距离最后的期限越来越近,朱无视越发害怕素心的情绪会崩溃。
如如进屋,将云罗和成是非来找她的事情说了,素心犹豫片刻,便让如如请外面的两人进来。
“云罗,你们来啦?”素心勉强勾起一丝笑容。
“素心姐,这几日你感觉怎么样?”云罗上前紧紧握住素心,原以为,对方会是自己未来的婶婶,因此云罗在没认识素心前,就对这个名字有着亲切感,可是世事难料,却没想,她等不到素心做自己婶婶的一天。
“我还好,郡主,郡马爷,谢谢你们来看我。”
素心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云罗的手背上,满目爱怜地看着云罗,看着他的侄女,如果当初她如愿以偿能跟他成婚,那么她和他的孩子,是否也能像云罗这般大了?
“素心姐,你跟我们不用讲这么多客气话的。”成是非在一旁说道。
“就是啊,素心姐。”
素心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忽觉眼皮沉重,如如眼疾手快,立刻扶着素心躺下,给她盖好了被子。
“小姐从前天下午开始,便会频繁进入昏睡中,也许半个时辰,或者一两个时辰,昨晚已到了三个时辰,才会再醒过来。”如如看着惊慌失措的二人,连忙解释道。
“那有让天下第一神医来看看吗?”云罗担心地问道。
“没有。”如如沉重地摇了摇头,“小姐说不必麻烦大夫了。”
如如知道素心的意思,也许,在某次的昏睡中,她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孤独而安静地在这间王爷特地为她安排的,庄里最好的寝室中死去,就是素心的愿望。
可是,如如也受了朱无视十多年的恩惠,她也是七十二地煞中唯一一个接受了朱无视剑法指导的,她一直牢记着朱无视的话,学会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最想守护的那个人。
以前如如不懂,看起来冷酷无情的王爷,为什么要教她有情的武功。自从朱无视安排她来到素心的身边后,她就知晓了答案。
“小姐,王爷说让我什么都听你的。可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哪怕只剩下一天,也会是彼此心中最美好的回忆吧。”
所以,如如没有隐瞒素心的情况,她知道,云罗郡主和郡马爷,势必不会不管不顾。
云罗看着躺在床上的素心,眉头微蹙,脸色有些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再看她那一头的白发,不禁心头一酸,虽然她跟素心相处时间很短,可对自己来说,她好像已经认识了素心很久很久,良久,拉起成是非的手,就往外走去:“成是非,跟我走。”
成是非不明所以,任由云罗拉着他,直到来到了护龙堂。
盛祜正好在更换手上的卷宗,看到云罗红着眼眶走进来,顿觉不好,心想莫不是素心出事了?
“你们见到素心了?她怎么样?”
“盛祜叔,素心姐睡着了,她的情况不是很好,如如说她进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我真的好怕素心姐会再也醒不过来!我要去找海棠让她去找天下第一神医来给素心姐看看,然后去皇宫找皇叔回来好好陪素心姐,天香豆蔻我们去找就好了!”
“去吧!”盛祜握紧了手中的卷宗,再次认真地翻阅起来。
以前朱无视也叫他帮忙看过这些卷宗,可他总觉得无聊,看的时候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而如今,时间却在他翻阅卷宗的时候飞快地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到朱无视脸上毫无喜色走了进来,盛祜连忙使劲拍了拍靠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的无痕。
“怎么样?”盛祜见拍不醒无痕,索性直接起身迎向朱无视。
朱无视摇了摇头。
“难道我们推测错了?”盛祜懊恼道。已经过了几天,可是皇上那里一点好消息也没传来,第三颗天香豆蔻真的会在皇宫里吗?
“不可能,肯定不是我推测错了,而是你和皇上没有全面找。”因为突然失去支撑而惊醒的无痕也走了过来。
“可是厚照说他真的没有拿到过天香豆蔻,而且也已经找了这么多天了。”朱无视沉声说道。
“他不是俩孩子吗?儿子没有,那女儿呢?”
“可是这种东西,先皇应该是交给当今皇上吧?”万三千说道。
“帝王之家的心思不好猜,我觉得,你应该去问一下郡主。换位思考,我就从来没有失算过。”无痕对朱无视说道。
朱无视点点头,任何一丝丝可能他都要去验证,转身欲走之际,盛祜叫住他,“王爷,你别去了。郡主和成是非不是去皇宫找你去了吗,估计素心那里只剩如如陪着她,素心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是多去看看素心吧。我进宫找郡主问一问天香豆蔻的事。”
“海棠呢?”朱无视问道。
因为这几日有吩咐了海棠也过去陪着素心,所以当他快马加鞭在回来路上匆匆碰见那两个本该陪着素心寸步不离的身影时,他才没有心急,也没有停下来询问二人。
“不久前素心醒了后,有些不舒服,海棠就跑去天下第一庄找天下第一神医了,还没有回来。”万三千说完,偷摸着看了一眼盛祜,寻思着自己应该没有说错话吧。
醒来后,这是盛祜告诉他的,他本来想跟着去的,结果被无痕扣留了下来,关键是无痕要重新睡的时候,还要腾出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摆明了就是不让他离开护龙山庄。
果然他还是得练武才行,不然一点自保能力和反抗能力都没有。
当初为什么要听信无痕的话,打消了练武的念头呢?
听到素心不舒服的消息,朱无视便赶紧前往素心房间。
这正中盛祜的下怀,素心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时候,朱无视是可以听素心的话不见她,可随着期限将至,一旦让朱无视知道她不舒服,朱无视肯定无法再忍着不去见她。
“素心,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相信你说的你爱王爷,我知道王爷也爱了你二十多年。你就当我不靠谱吧。也许你现在还在昏睡中,希望你醒来后,不要再赶他走了。明明生前可以在一起,就不要等到死后黄泉路上相会。”
盛祜虽然自己不懂女色,不懂感情,可他懂得认识朱无视后,这个沉稳内敛的王爷,在感情这一块是有多么的不堪一击,懂得他有多么的思念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的女人,也懂得他有多么的爱一个不爱他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作素心。
他只想让这两个人,能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陪在彼此的身边。
朱无视走了后,盛祜也动身前往皇宫。
希望此行能够有所收获。
“好啦,你们都别再看什么卷宗了,没用的。”无痕对着那些仍在翻看卷宗的人说道。
若是有用的话,素心也不用沉睡二十年了。
“还是继续看吧,没有找到第三颗天香豆蔻前,我们不能松懈。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万三千对那些人说道。
虽然无痕胸有成竹,可是这事事关重大,万三千怎么样都无法像无痕那样淡定。
即便做了无用功,也还是要做。
然而,那些人压根就没有打算执行这两个人其中一个的命令,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他们影响到。
“既然皇上那里没有,那我敢打包票,第三颗天香豆蔻肯定在郡主那里。兴许今天就能找到了呢!”无痕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强的自信,但是,我希望如此。”
“行吧,跟你们这些人说不通。我再睡会儿。”
无痕放弃与万三千的争辩,而是选择把他拖到一边,靠在他身上继续睡觉。
“还别说,靠着你比靠着盛祜舒服啊!”
“无痕,你是不是在拐着弯说盛祜比我瘦!”
“你这话说得也挺拐弯的。”
万三千只能忍气吞声,打又打不过,无痕又是海棠的师父,记得的话还是要讨好一下的,便也任由无痕去了。
————
“素心情况怎么样?她哪里不舒服?”
朱无视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瞧见如如守在房门外,此时的他虽然急切,但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询问如如。
“王爷,小姐她还在昏睡中,还没有醒过来。”
“好。”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朱无视应了声,转过身,双目失神地望着天空。
白日朗朗,却照不进半分的暖意,在这光明之中也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整整二十年都找不到的东西,七天以内就要找到,他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大的自信。
“王爷,您不进去看看小姐吗?”
“素心不愿见我,我不能进去。”
素心也许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不愿让他记住她生命尽头的憔悴,宁可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肯见他一面。
生离死别就在眼前,就算有滔天的权势又能如何,他还不是留不住心爱之人,甚至连见最后一面的资格,都因她的不愿,只能忍痛放弃。唯有门外的默默相守,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
“可是小姐昏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时间也越来越长,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
“怎么从未听你说过?”朱无视脸色一变,惊慌地回头看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
“小姐不让我说。”如如低下了头,说完便退守一旁,万分期盼眼前的男人能够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往前轻轻挪了几步,朱无视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扇门,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未敢抬起。直到视线渐渐模糊,才生硬地举起了手揉了揉已经泛红的眼睛。
素心不想见他,他不能擅自进入。
可是,他好想见她,哪怕只有一眼,也心满意足了。
她现在睡着了,他偷偷进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心虚地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立在床幔外片刻,指尖微顿,终是轻轻撩开了垂落的纱帘。
垂眸望着她熟睡的容颜,朱无视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又缓缓移至额间,想伸手拂开她散落的发丝,可伸出去的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究还是轻轻收回。
偷偷进来看她,已是不被允许。若是再碰她,只怕会唐突了她,更惹得她的不快。
意识昏沉间,素心感到有一道温柔而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睛,迫切地想要看一看目光的主人,可是席卷的睡意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她,让她只能沉沉睡去,堕入无穷的黑暗之中。
好黑……
好怕……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时远时近,却带给她十分熟悉的气息。
“请问是不是素心姑娘?”
“我是古三通的拜把兄弟,我叫朱铁胆。”
“其实,我是当今的十三皇子,朱无视。”
“素心,我是无视……”
远处渐渐有了光线,伴随着声音的出现,一道眉目清隽的身影若即若离,望着她的眼神干净又明亮。
“铁胆……”
素心想奔赴向少年的身影,奈何身子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影在慢慢化为缥缈。就在她以为要失去他的时候,下一刻,光影骤然重叠,少年的轮廓慢慢晕开,与一道挺拔身影相融在了一起。
眉眼深邃,轮廓愈发凌厉沉稳,下颌线条绷紧,是如今权倾朝野、冷肃威严的朱无视。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望着她时,藏了二十年的深情与克制,尽数落了下来。
“无视……”
少年时的清澈,与如今的沉敛,在她梦里合二为一。
————
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朱无视坐在素心房前的青石阶上,思绪万千。
害怕素心突然醒了过来发现了他,他根本不敢在房内待得太久,驻足片刻便慌乱地出了屋。
也许已经有两个时辰了吧……
周遭一片安静,可忽然,一声轻轻的哽咽声传入耳中。
朱无视的周身气息骤然一紧,是素心在哭吗?
那哭声不是放声恸哭,更像是睡梦中压抑不住的委屈,一声接着一声,细碎又脆弱,直直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回应他的,只有低低的哭声。
踌躇着,不敢再向前一步。
细碎的哽咽陡然变重,仿佛带着挣不脱的惶恐,一声哭腔撞出来,瞬间击溃了他所有隐忍与克制。
朱无视不再有半分犹豫,身形一动,带起一阵急风,抬手猛地推开门。
朱无视进屋的时候,素心正盖着被子,往里侧躺着,呜呜咽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昏睡中挣扎着醒来,她的思绪一直定格在他的身影上,他的声音上。
从初遇到悸动,他们只用了短短数月的时间,可是要在一起,跨过了二十年,却仍然没有一个结果。
七天的时限就快到了,她好想他,好想看到他,好想再握握他的手,再抱一抱他。
原以为,她可以平静地独自一人走到时间的尽头,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为什么,她就不能与自己爱的人相守呢,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又是这样。为什么在她决定要与他共度一生的时候,就要让他承受永远失去她的痛苦呢?
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们?
想到他这些年来为自己做的点点滴滴,倾尽心力终于等到她苏醒,而如今,两人相伴不过一个月,她便要永远离开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由她一个人来承受吧,不要再折磨他了。
“无视,我死了后,你便忘了我吧……素心不值得……”
“素心……”朱无视轻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边。
素心听到他的声音,美眸中瞬间盛满了错愕,他怎么会突然过来了,他还是忍不住找她来了!本想扑到他怀里,但突然想到自己如今这般模样,怎么见他,便扯着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素心,你还是不想见我吗?你,可是讨厌我了?”朱无视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企图给予素心多一些的安心。
“素心,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的人是古三通,但是,古三通已经走了。素心,以后的日子,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素心,你真的不愿意再看我一眼吗?你说过的,你要等我接你回家的。”
“素心,对不起,我又失信于你了。我不仅没能接你回家,还连累了你。”
浑厚的声音带着哽咽,朱无视仍然耐心地轻声说着。
“素心,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找到第三颗天香豆蔻医好你的。等你好了后,你如果还是不愿意看见我,那时我一定会乖乖地走开,不会再来打扰你。”
“素心,我错了。你看我一眼好吗?”
视线渐渐模糊,朱无视正要抬手擦擦眼睛,素心却突然掀开被子抱住了他,哭喊着,“你没错,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朱无视的到来,彻底瓦解了她这几日所筑起的防线。
“素心,素心,你终于肯理我了……”朱无视激动地将素心揽入自己的怀中,声音也因为欣喜而有些颤抖。
素心没有回应他,她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肩头一抽一抽地发颤,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听着怀里的人儿细碎又委屈的哭声,连呼吸都带着哽咽,朱无视一手紧紧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静静地等她平复情绪。
“素心,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长命百岁的。”直到怀里的她的抽噎渐渐轻了,只余细碎的喘息,朱无视才抬手轻轻擦去素心的泪痕。
素心抹了抹哭花了的脸颊,摇摇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若我死后,你无人照顾了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办?我听说你这几天你都不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素心,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朱无视笑着说道,“素心,我知道我永远代替不了古三通在你心里的位置,但请让我照顾你,呵护你好吗?”
他不强求她的爱意,他爱她,愿意呵护她一生一世,这便足够了。
素心脱离了朱无视的怀抱,却不敢松开他的手,只怕一松开,他会离自己而去,“你知道你为什么代替不了表哥在我心里的位置吗?”
“嗯。”朱无视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素心笑着,抬头看着他有些湿润的双眼。
他是那么的把她放在心上,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
她以为那是对他好,但实际上,那应该是他最痛苦的日子。
她好想他快乐,好想他开心。
她要让他知道,她爱的人一直是他。
素心看着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任由自己的泪水再次浸满双眼,缓缓说道,
“因为表哥是我唯一的亲人,而你,是我最爱的人,你们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不同的,没有谁取代谁一说。所以,你永远取代不了表哥在我心里的位置,因为你根本不需要取代。”
闻言,朱无视震惊无比,他不敢相信方才素心说了什么,他听到了什么,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想说些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下意识地说出那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素心……”
素心看着对方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俊不禁,不知道自己的表明心意,会不会把对方给吓坏了。
“有时候想想,其实老天待我也不薄,二十年前,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我最爱的人。二十年后,我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人还是我最爱的人。”
人生匆匆已是二十年,其实在初醒的那几天,她并不奢望他还像二十年前一样独爱她一人,甚至也暗暗担心过某一天,会突然看到他的王妃,也许还有几个小妾,或是听到几个孩童围着他喊他一声“爹”。
可醒来的这段时间里,让她担心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让她惊喜的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对她的爱,仿佛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替他向她告白,向她证明,他这二十年来一直都在守着她醒来。
可她对他的爱,却一直被她自己深深掩埋,不敢让人知道,更不敢让他知道。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素心……”
朱无视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尾,看着她脆弱无依的模样,所有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俯身,轻轻吻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一吻极轻、极柔,带着满心的疼惜与压抑多年的温柔,虔诚又珍重。
一触即分,却足够让她还在抽抽搭搭的哭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
他刚刚是亲了她一下吗?
她刚刚是被他亲了一下吗?
那个平时被自己摸一下抱一下都要紧张得不行的男人,刚刚亲她了?
“王爷……”
听见这让他不高兴的称呼,朱无视连忙伸出食指轻轻压在素心唇上,“素心,叫我一声无视可好?”
经他提醒,素心笑着点点头,她怎么把这个忘了,便温柔地叫了一声,“无视。”
“嗯。”朱无视满意地答应一声,接着又将素心揽入自己怀中,一只手笨拙地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知道素心爱他后,他现在只想一直抱着素心,再也不把她放开,哪怕心跳加速,耳根发热,他都不想放开她。
他不会让人再像二十年前一样拆散他们。
“无视,对不起,要不是我任性要去天牢看你,你就不会因为我遭受天蚕噬心的痛苦。”在天牢目睹着他那么多次强撑着忍受身体上的痛苦,素心一脸的歉意,那时候虽然心疼他,可是却不敢表现出来。
“我没事,是我连累了你才对。”一想起这个,朱无视很是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素心也不会犯险进入天牢,也就不会因此而引发了提前衰老,害得她原来一年的寿命,只剩下短短的七天。而今,七天的时间也快结束了。
“你这几天,有没有找赛大夫他们帮你看看?”
“无痕给我带来了解药,已经没事了。”
“无痕?”
听得素心语气中的困惑,朱无视这才想起素心还没见过无痕,也没听过,就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海棠的师父,在医术方面上有很高的造诣。”至于为人,却不怎么厚道。
“无视,你不会怪我在天牢里那样说吧,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只有一年的时间,我好怕无法陪着你,我怕耽误你……”
“素心,”不想素心还要被天牢那段充斥着痛苦的回忆所影响,朱无视打断素心的话,“我知道了,不要说了,我从来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素心,你还记得秘密口令是什么吗?”
“嗯,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怎么会忘记,他的那一句,社稷哪有你重要?
“它不仅仅是一道口令,还是我的一生所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今,我牵着你的手,与你同有白发,所以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在一起的。素心你别怕,有我在。”
“你不会嫌弃我现在这般模样吗?”
“你都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素心,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在我眼里,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你永远都是我的素心。”
“可我还是担心,如果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你想把我让给其他女人吗?”朱无视终于有了一丝丝的生气。
“我只想有个人可以代替我去好好照顾你。”听出他话里的责备,素心小声地说道。
“可是,那都不是你,不是你的话,又有什么意义?”
素心这才抬起头,好好打量着朱无视,只见他憔悴了不少,眼下覆着浓重的青影,眼底充斥着淡红的血丝,那双向来深邃冷冽的眸子,此刻布满疲惫,还混着挥之不去的慌乱与疼惜。想必这几日她倒下后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哪怕不守在她的房前,也不会乖乖的去睡觉吧。
“无视,你去休息吧。”素心心疼他连日悬心劳神,一刻不得安寝,硬生生把自己熬出了一身疲惫。
“不碍事。”眉间凝着的那股沉郁,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淡了下去,朱无视依旧笑着说道,“素心,你闷不闷?我给你讲故事吧。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的故事。”摸着他的手,发觉对方的温度又有了不正常的迹象,素心的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一扬。
“我?我有什么好听的?”
“我想把你的一切都记在我心里。”
“好。”这二十年里的事,也够他讲上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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