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半学期，初夏的风已经带上了燥热的苗头，吹过走廊时卷起书本的边角，哗啦作响。
课间，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穿着校服裙的女生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赵止语，又问了一遍刚才在座位上没敢问完的话。
“赵同学，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阳光有点烈，照得她脸颊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止语没看她，目光落在楼下篮球场上几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其中一个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没进，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喜欢是一种感觉。”他说，声音很平。
“那对我呢？”女生往前凑了半步，校服裙摆擦过小腿，“有没有……那种感觉？”
赵止语终于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有没有，重要吗？”他语气没变，“太早了吧。”
女生咬了咬下唇。
她叫林薇，是这学期从普通班转来的武科预备生，底子薄，好几次理论测试都险象环生，是赵止语顺手捞了她两把。
“现在这世道，”林薇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像在给自己打气，“武者个人的意愿，比旧时候那些条条框框重要多了。要是真有什么感觉，就该说出来。”
武道盛行的时代，过去的一些道德观念早已改变，强者三妻四妾也早已不受俗世谴责。
武者和普通人的世界早已分化成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赵止语听完，沉默了两秒。
“我们只是同学。”他说。
“我不信。”林薇摇头，马尾辫在脑后甩动，“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刚来什么都不会，是你给我补的课；还有上个月——”
“想多了。”赵止语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是你问的我，可不是我主动帮的你。”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砸得人生疼。
林薇的脸白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但她没退，反而像是被这句话激起了某种委屈的倔强。
“那你就是喜欢柳心柔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看你的时候你从来不躲，她还总找你问问题，一聊就是半天，你从来不对她发火——”
“你是不是犯贱？”
赵止语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吼，但比吼更冷。
那五个字砸出来，像冰锥子，猝不及防，扎得人生疼。
林薇彻底僵住了，张着嘴，看着赵止语，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我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赵止语看着她，眼神里那点仅存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厌恶的烦躁，“帮你，是因为顺手，不是因为你特别。”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很快便没了踪迹。
林薇还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露台上有其他学生探头看，又很快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情况早已经习惯了，赵止语的大名早已传遍了整个学校。
赵止语没回教室，直接下了楼。
穿过一楼大厅时，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正在看新贴出来的“月度武科潜力评估榜”。
榜首的名字是他，照片上的人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空。
他没停留，径直穿过中庭。
中庭那几棵老槐树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个人。
女生，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下身是校服长裤，裤腿卷到脚踝。
她靠着椅背，一条腿曲起，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高阶灵力回路图解》，另一条腿随意伸长。
午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身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看得很专注，直到赵止语的影子落到书页上，才抬起头。
是柳心柔。
她和照片上没什么区别，眉眼清秀，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但仔细看，能看出那静底下藏着某种极专注的、仿佛能洞穿什么的力度。
“又被表白了？”她合上书，问。
语气很寻常，像在问“吃了吗”。
赵止语在她旁边坐下，身体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头顶摇晃的枝叶和光斑，长长吐了口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呵，”他说，声音有点哑，“爱情不是让人迷失的理由。”
柳心柔微微挑眉，没接这话，反而说：“主要是你嘴巴毒，一定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赵止语眉头皱起来：“好好说话不听，非要纠缠。干嘛还要给好脸色？”
“是吗？”柳心柔侧过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光，“那当年我只是请教你几个问题，你干嘛也骂我？”
赵止语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
“柳心柔，差不多得了。”他说，语气放缓了些，但听着更像是不耐烦的前兆，“再装继续骂你。是请教几个问题吗？你输了不服气，故意提的刁钻问题，给谁猜呢？”
那是高一的事了。柳心柔一直优秀，直到遇见赵止语，气血输了，理论更是总落下风。
她心有不甘，就找了几个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
赵止语答的还不错，但柳心柔不肯承认。
赵止语被问烦了，直接一句“滚蛋，别恶心我”，把她怼得当场愣住，之后半个月没再找他说过话。
柳心柔咂了咂嘴，像是回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然后摇摇头。
“行，你厉害。”她说，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低了些，“虽然过去了，但你说的话确实挺过分的。难道你对你女朋友也这样？”
“我没女朋友。”赵止语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天空，“而且我不针对谁。耐心耗尽了，都是一样的。吵，烦，听不懂人话。”
柳心柔从书页上抬起眼，瞥了他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开口：
“哦——都是一样的。”她拖长了声音，“希望你找到女朋友的时候，别忘记自己今天说的话。但是呢——”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轻微的、带着明显调侃的弧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赵止语，你大概，也就不会有女朋友了。”
赵止语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转过头，看着柳心柔，清晰地说出两个字：
“有病。”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步子依旧迈得很大，很快穿过中庭，消失在通往图书馆的连廊拐角。
柳心柔坐在长椅上，没动，目光重新落回膝盖上的书。
但过了好一会儿，书页都没翻动。
她抬起头，看向赵止语消失的方向，脸上的那点调侃慢慢褪去，恢复了平时那种深潭似的平静。
风又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几朵白花飘下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盖住了密密麻麻的灵力回路图。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那朵花，动作很慢。
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像羽毛落地，瞬间就被风吹散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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