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的灯光在细雪中晕染开一片片昏黄的光斑。凌晨时分，航站楼内依旧灯火通明，但旅客已然稀少，拖着行李的轱辘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北欧特有的清冷节奏。
陆昭然走在最前面，穿着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手里拖着一个小型硬壳行李箱，步履从容，像一位刚刚结束长途飞行、略带疲惫但依然得体的学者。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指示牌、行李转盘、以及远处穿着反光背心的机场安保，没有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
林璃走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穿着剪裁精良的冬季外套，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偶尔低头查看，仿佛在研究行程资料。她的表情淡漠，与周遭环境保持着一种疏离感，完美契合一位专注于工作的技术专家形象。
周锐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车上堆着几个看起来装着精密仪器的硬质保护箱。他穿着略显臃肿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嘴里似乎还在嚼着口香糖，眼睛却透过帽檐下的缝隙，快速扫视着海关通道的摄像头位置、工作人员分布以及电子通关闸机的状态。他的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手机屏幕上是伪装成音乐播放器的监控界面。
雷战走在最后，沉默得像一座移动的山。他推着另一个行李车，上面是几个更大的、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标签的箱子。他戴着普通的毛线帽和手套，穿着厚重的工装外套，看起来就像是团队里负责器材的辅助人员。只有偶尔抬头时，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与外表不符的精悍。
通关过程异常顺利。他们的“峡湾数据脆弱性评估团队”身份，搭配上周锐精心伪造的、天衣无缝的邀请函、项目合同、酒店预订记录以及信用卡消费流水，没有引起任何怀疑。海关官员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仪器箱的封条（当然也是伪造的），便挥手放行。
走出抵达大厅，凛冽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与机舱内干燥温暖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周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嚯，这风跟刀子似的。”
“C线。”陆昭然低声说了一句，走向出租车站点。
他们上了一辆普通的七座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挪威人，确认了目的地——港口区附近一家连锁酒店——后，便启动了车辆，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很快蒙上了一层雾气。陆昭然靠在后座，似乎闭目养神。林璃依旧看着平板，上面显示着奥斯陆的街道地图和实时交通流量。周锐则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检查着沿途的公共Wi-Fi信号和基站分布。
雷战坐在副驾驶，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被积雪覆盖的屋顶和街道。但他的身体姿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又能用余光观察后视镜和侧方来车。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刚刚离开机场高速，驶入通往港口的辅路。周锐正在监测的手机屏幕上，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红色标记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他的手指瞬间停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头儿，”他用中文低语，声音控制在只有车内几人能听清的程度，“两点钟方向，那辆银色沃尔沃V70，从机场停车场就跟上来了，中间换了两次车道，但一直保持在我们后方两百米左右，超车不急，减速不跟丢。司机戴鸭舌帽，看不清脸。”
陆昭然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林璃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瞥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银色沃尔沃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稳稳地跟着。
“试试看。”陆昭然依旧闭着眼。
周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出租车在一个路口，突然按照导航的提示，拐上了一条并非通往港口酒店、而是绕向城东工业区的道路。
后方的沃尔沃几乎没有迟疑，也跟着拐了进来。
“不是巧合。”周锐语气肯定，“对方有跟踪意图，而且很专业，知道利用多车道和车流掩护。”
“能反查吗？车牌或者车型关联？”林璃问。
“车牌是套牌，数据库里查不到。车型太常见。司机反侦察意识很强，一直利用前车遮挡，面部识别有困难。”周锐快速操作着，“但刚才他变道时，我捕捉到副驾驶车窗有轻微反光，像是某种观测设备。”
“不是‘白桦’。”陆昭然终于睁开眼，目光清冷，“他不会有这种资源和技术。也不是挪威官方，他们不会用这么粗糙的跟踪手法，而且我们身份目前没有破绽。”
“第三方？”雷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平稳。
“可能性很大。”陆昭然看向司机，用英语平静地开口，“师傅，抱歉，我们改变主意了。不去港口酒店了，麻烦您在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们需要买点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家亮着灯的7-11便利店旁。
陆昭然付了车费，四人拿着随身的小件行李下车，留下那些“精密仪器”箱子在车上。出租车司机似乎松了口气，迅速驾车离开。
他们走进便利店，假装选购商品。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那辆银色沃尔沃在马路对面缓缓停下，没有熄火。
“目标没走，在等我们。”周锐拿起一罐可乐，低声道。
“分开走。”陆昭然迅速做出决定，“‘蜂鸟’，‘刻度’，你们从便利店后门出去，沿着小巷向东，第二个路口右转，那里有个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进去待着，注意观察。‘雷霆’，你和我从前门出去，往西走，吸引注意力。保持频道畅通，必要时启动应急通讯协议。”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璃和周锐将选好的几样小食品放在收银台，结账后自然地走向便利店深处，那里挂着“卫生间/后门”的指示牌。
陆昭然和雷战则拿着两瓶水，从前门走出，不紧不慢地沿着人行道向西走去。寒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在空旷的凌晨街道上，两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果然，马路对面的银色沃尔沃缓缓启动，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
走了大约五分钟，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陆昭然忽然停下脚步，对雷战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转身，似乎要往回走。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后面跟踪的沃尔沃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
就在这一瞬间，陆昭然和雷战同时动了！他们没有冲向沃尔沃，而是猛地分开，陆昭然冲向公园一侧的灌木丛，雷战则闪身躲入路边一个报刊亭的阴影后。
沃尔沃车内的司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犹豫了半秒，是跟哪一个？就这半秒的迟疑，陆昭然的身影已经没入灌木丛后的小径，雷战也消失在报刊亭另一侧。
司机啐了一口，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迅速拿起对讲机汇报。
几分钟后，陆昭然和雷战在两条街区外重新汇合。他们的外套已经反过来穿，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帽子也换了一顶。
“甩掉了。”雷战低声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对方没有下车追，可能车上只有司机一人，或者接到指令不轻易暴露。”
“去洗衣店汇合。”陆昭然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跟踪者的出现，证实了“第三方”的存在，也意味着他们一落地，就已经被盯上了。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自助洗衣店内灯光惨白，机器运转发出单调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洗衣粉和潮湿织物的味道。只有角落里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靠在墙上打盹。
林璃和周锐坐在最里面的两台洗衣机旁，看似在等待衣服，实则警惕着门口。
陆昭然和雷战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四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尾巴甩掉了，但位置可能已经暴露。”陆昭然坐下，声音压低，“‘老唱片店’不能去了。‘蜂鸟’，立刻检查‘白桦’的所有近期通讯记录，尤其是我们落地前后的。‘刻度’，寻找备用安全点，要求：不在我们预先规划的任何一个方案内，临时起意，交通便利但不易监控。”
周锐立刻拿出加密平板，手指飞快操作。林璃则调出奥斯陆的详细地图，目光快速游移。
“‘白桦’……”周锐很快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他的个人手机，在过去三十六小时内，有三次非正常基站切换，位置都在他家和公司之间一条不常走的偏僻路线上。而且，就在我们飞机落地前半小时，他的手机信号在他家公寓内短暂消失了七分钟，然后重新出现，信号强度有微弱变化。”
“被控制了？或者被替换了？”雷战沉声道。
“不确定。但绝对不正常。”周锐快速说道，“另外，我刚刚尝试用预备的紧急联系方式（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废弃的电子游戏论坛私信功能）给他发了一个预定的安全确认码，没有收到回应。超过安全时限了。”
“弃用‘白桦’。”陆昭然毫不犹豫，“备用安全点？”
林璃的手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这里。‘峡湾旅舍’，位于老城边缘，靠近码头，家庭经营，入住率不高，登记系统老旧，前后都有小巷，三楼房间带独立防火梯。老板是个退休海员，听力不好，晚上睡得早。最重要的是，它不在我们任何预设方案里，是我根据实时交通和建筑布局临时筛选的。”
“就这里。”陆昭然拍板，“‘蜂鸟’，现在开始，清除我们所有与‘老唱片店’及原定路线相关的电子痕迹。制造我们前往城北商务区的假象。‘雷霆’，你和我去弄两辆不起眼的二手车，现金交易，不要留下身份信息。半小时后，旅舍后巷汇合。”
“明白。”
四人迅速分开行动。周锐留在洗衣店，利用公共网络开始散布虚假的数字踪迹。林璃率先离开，前往旅舍办理入住。陆昭然和雷战则消失在凌晨奥斯陆依旧昏暗的街道中，去寻找合适的交通工具。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覆盖了之前的足迹。这座静谧的北欧都市，在晨曦到来之前，依旧沉睡在寒夜之中。但对于“深蓝”小组而言，踏足此地的第一刻，危机便如影随形。安全屋暴露，联络员失联，神秘跟踪者……阴影，远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近。
真正的战斗，在双脚落在挪威土地的那一刻，已然无声打响。而他们，甚至还没看清对手的模样。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