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柳三娘的摊子支着油布，雨水打在布上，噼里啪啦的响。街上没什么人，她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雨发呆。
一个女人走过来，没打伞，浑身湿透了。
她站在油布边上，看着柳三娘。
“你是柳娘子？”
柳三娘点点头。
女人走进来，站在摊子前面，雨水顺着她的衣裳往下滴。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柳三娘看着她。
二十来岁，长得清秀，穿着细布衣裳，不像有钱人家，也不像穷苦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打听谁？”
女人咬了咬嘴唇。
“赵德柱。你认识他吗？”
柳三娘心里一跳。
脸上不动声色。
“认识。怎么了？”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媳妇。”
柳三娘愣住了。
那个从沂州接来的媳妇？
她仔细看了看那女人。
年轻，老实，看着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你找我什么事？”
女人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想问问你，他以前……以前是什么人？”
柳三娘没说话。
女人继续说。
“他从来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我问过，他不说。我以为他有什么难处，不想提，就不问了。可最近……”
她低下头，声音哽住了。
“可最近，他老是做噩梦。半夜惊醒，浑身是汗，嘴里喊着什么‘别找我’‘不是我杀的’。我问他，他不说。我害怕……”
柳三娘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柳娘子，你告诉我，他以前到底干过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杀过人？”
柳三娘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
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嫁给了一个杀人犯，给他生了孩子，以为能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可那个杀人犯的过去，迟早会找上门来。
柳三娘开口了。
“你想听真话？”
女人点点头。
柳三娘把赵德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富怎么死的，那些书生怎么被骗的，王婆子怎么死的，他怎么跑的，三年后又怎么回来的。
女人听完，脸白得像纸。
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他真的杀过人？”
柳三娘点点头。
女人捂住嘴，蹲下去，哭出了声。
柳三娘看着她，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
过了很久，女人站起来，抹了把脸。
“谢谢柳娘子。”
她转身要走。
柳三娘叫住她。
“你打算怎么办？”
女人停住脚，没回头。
“我不知道。”
她走进雨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柳三娘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个女人。
她会怎么办？
带着孩子跑？还是当不知道，继续过日子？
【宿主，你说赵德柱真的改了吗？】
柳三娘没回答。
她不知道。
可她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那个女人和孩子，是无辜的。
第二天，雨停了。
柳三娘收摊的时候，赵德柱来了。
他站在摊子前面，脸色很难看。
“柳娘子，我媳妇来找过你？”
柳三娘点点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她都知道了？”
“嗯。”
赵德柱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了。”
柳三娘愣了一下。
“走了？”
“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赵德柱说，“留了封信，说不想再见到我。”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
“柳娘子，你说得对。我这种人，不配有媳妇孩子。”
他转身要走。
柳三娘在后面喊住他。
“赵德柱。”
他停住脚，回过头。
柳三娘看着他。
“你要真想改，就去找她。告诉她，你以前干过什么，以后想干什么。她要是不原谅你，那是她的事。可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
柳三娘继续说。
“你欠周富的，还不上了。你欠那些书生的，还上了。你欠你媳妇的，得你自己去还。”
赵德柱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点点头。
“柳娘子，谢谢你。”
他走了。
柳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个月后，周晏来了。
他坐在台阶上，吃着柳三娘的豆腐，说起赵德柱的事。
“他去沂州了。找到他媳妇，跪在门口跪了三天。他媳妇心软了，让他进屋了。”
柳三娘没说话。
周晏看着她。
“你猜怎么着？他真改了。现在在沂州开了家小铺子，老老实实做生意。他媳妇管着钱，一文都不让他多拿。他那些噩梦，慢慢也少了。”
柳三娘点点头。
周晏把最后一口豆腐吃完，站起来。
“柳娘子，你信他能改吗？”
柳三娘想了想。
“不知道。”
周晏笑了。
“你这个人，永远不信人。”
柳三娘看着他。
“我凭什么信？”
周晏没说话，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那天晚上，柳三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面板在旁边闪了闪。
【宿主，你说那个赵德柱，真的改了吗？】
柳三娘没回答。
她想起那个女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样子。
她想起那个孩子，才一岁多，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赵德柱跪在门口跪了三天。
也许，有些人真的能改。
也许不能。
可她不想再想了。
她站起来，进屋睡觉。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柳三娘推着豆腐车，去老地方摆摊。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来买豆腐，有人路过打个招呼。
柳明志下学后来了，帮她收摊，推车回家。
路上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姐，今天卖了多少？”
“五十多文。”
“够花吗？”
“够。”
“姐，我发俸禄了，给你买了双新鞋，你那鞋都破了。”
“不用。你自己留着。”
“姐……”
“别磨叽。”
柳明志就闭嘴了。
面板在旁边闪了闪。
【宿主，你弟弟真好。】
柳三娘没理它。
她推着车，走在夕阳里。
日子还长着呢。
---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