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走回镇上。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眼神还是那种“等”，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多了点笑，多了点“总算等到了”的意思。
苏念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顾长夜走在她旁边，不近不远，正好半步的距离。
走到面馆门口，苏念停下来。
“就这家。”她说，“昨天你请我，今天我请你。”
顾长夜看了一眼面馆的门帘。
“你没钱。”
“你先垫着。”
顾长夜看着她。
苏念理直气壮：“等我有了还你。”
顾长夜没说话，掀开门帘走进去。
苏念跟在后面。
店里还是老样子，五六张桌子，只有角落坐着一个客人，低着头吃面。
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
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夜脸上。
“今天吃点什么？”
苏念抢在前面开口：“两碗阳春面，加荷包蛋。”
中年男人看了顾长夜一眼。
顾长夜点头。
中年男人进了后厨。
苏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顾长夜在她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亮晃晃的。
苏念托着腮，看他。
顾长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目光转向窗外。
“你以前也这样。”苏念忽然说。
顾长夜转回头。
“什么样？”
“不爱说话，老看窗外。”苏念说，“吃饭慢，把荷包蛋夹到一边。”
顾长夜没说话。
“我想起来一点，”苏念说，“那天在山顶，你挡在我前面。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长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眼，”苏念看着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没说出来。”
面端上来了。
中年男人把两碗面放在桌上，荷包蛋卧在面汤里，金黄金黄的。
苏念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顾长夜碗里。
顾长夜愣了一下。
“干什么？”
“还你。”苏念说，“昨天你没吃。”
顾长夜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蛋，没动筷子。
苏念已经低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顾长夜放下筷子。
顾长夜放下筷子。
“五百年前。”
苏念呛了一下。
“五百年前？那我那时候多大？”
“刚筑基。”顾长夜说，“十几岁。”
苏念算了算——她现在三百多岁，加上五百年前……不对，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你等等，”她放下筷子，“你比我大这么多？”
顾长夜看着她。
“我五百年前就化神了。”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化神期修士的寿命以千年计，五百岁确实不算什么。但一想到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是化神期长老，她还是觉得怪怪的。
“那你当时怎么认识我的？”
“你闯进我的闭关洞府。”
苏念愣住了。
“我？”
“你。”
“为什么？”
顾长夜沉默了一下。
“追一只兔子。”
苏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追……兔子？”
“嗯。”
“追兔子追进化神期长老的闭关洞府？”
“嗯。”
苏念捂住脸。
太丢人了。
“然后呢？”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他。
顾长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你问我，有没有看见一只兔子。”
苏念想死。
“我说没有。你说那兔子是你养了三年的，非要进去找。”
“我让你进去了。”
“找了半个时辰，没找到。你坐在我洞府门口哭，说兔子没了，师父要骂你。”
苏念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坐在洞府门口，哭得稀里哗啦。旁边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人，是顾长夜。
她忽然想笑。
“后来呢？”
“后来我帮你找了三天。”
“找到没？”
“找到了。”
“在哪？”
顾长夜看着她。
“你洞府的床底下。”
苏念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原来他们是这样认识的。
她追兔子，追到他面前。他帮她找兔子，找了三天，结果兔子就在她自己床底下。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傻？”
“有点。”
“那你还……”
她没说完，但顾长夜听懂了。
“还什么？”
苏念看着他。
“还喜欢我。”
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来不傻了。”
苏念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再说。
她忽然想起月白袍人的话——他把所有不敢说的，都给了另一半魂魄。
那眼前这个顾长夜，是不是把所有想说的，都咽回去了？
“顾长夜。”
“嗯。”
“你现在想说什么？”
顾长夜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还有点红，但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面凉了。”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碗里的面。
确实凉了。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但嘴角弯着，怎么也下不去。
角落里的客人站起来，结账走了。
中年男人过来收碗，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
苏念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顾长夜。”
“嗯。”
“明天你还来吗？”
顾长夜看着她。
“来。”
“后天呢？”
“来。”
“那以后呢？”
顾长夜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放下几文钱。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没回头。
“以后也来。”
门帘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苏念坐在窗边，看着那道门帘晃啊晃。
中年男人过来收她的碗。
“姑娘，”他说，“这人是真喜欢你。”
苏念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
“他在这镇上住了三年，每天来我这吃面。三年，没笑过一次。”
“今天他笑了。”
苏念愣住。
中年男人端着碗进了后厨。
苏念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已经看不见顾长夜的背影了。
但她知道他在哪。
在镇口，或者在客栈门口，或者在某个能看见她的地方。
三百年了，他一直在看。
从现在开始，她也想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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