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
天空是灰的，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身上那件穿了三百年的本命法衣已经碎成布条，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
钻心的疼。
但还活着。
“渡劫失败了还能活着？”她躺在地上，盯着灰蒙蒙的天，“天道是不是对我网开一面了？”
没人回答。
四周安静得像坟场。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低头看了看自己——元婴还在，丹田没碎，就是灵力见底，随便来只筑基期的野狗都能把她叼走。
“不对。”她皱起眉，“渡劫失败，天雷九道，最后一道劈下来的时候我明明……”
她顿住了。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有人挡在她前面。
谁？
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拿刀挖走了一样。
苏念坐在废墟里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出来。最后只能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踩到一具尸体。
白的。
低头一看，是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脸朝下趴着，背上有一道焦黑的雷痕。
苏念愣住。
她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袍子里空空荡荡，像是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
但刚才踩上去的时候，明明是软的，是热的，是人的触感。
苏念盯着那件空袍子，脑子里那个被挖掉的空洞突然疼了一下。
疼得她差点跪下去。
“你是谁？”
空袍子不说话。
风从废墟上吹过，把那件袍子吹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向山下。
苏念看着它飞远，忽然想起一句话。
谁说的，想不起来了。
那句话是：
“九道天雷，我替你挡八道。最后一道，你得自己扛。”
她站在原地，风吹得眼睛发酸。
八道。
她挨了一道就差点魂飞魄散。
那扛了八道的那个人呢？
苏念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玉简。
玉简上刻着一个字：
“等。”
---
苏念没等。
她下山了。
不是因为不想等，是因为再不下山，她就要饿死了。
修仙之人辟谷不食，但那是灵力充盈的时候。她现在丹田空得像被人掏过的米缸，再不找点吃的，就要成为修真界第一个饿死的元婴修士。
丢人。
太丢人了。
山下有个小镇，叫云来镇。
苏念进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没几个人，铺子关了一大半，只剩一家面馆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破烂的法衣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吃点什么？”
“最便宜的。”
“阳春面，三文钱。”
苏念摸了摸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老板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先吃吧，吃完再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苏念盯着碗里那根孤零零的青菜，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端着碗，把碗里的肉全夹给她，自己吃白饭。
谁？
想不起来。
但眼眶热是真的。
她低头吃面，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
穿着一样的灰袍，胸口绣着云纹，腰上挂着一样的玉佩。门派弟子，修为不高，筑基期左右，但气焰很高。
为首那个扫了一眼店里，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这位道友，”他走过来，拱了拱手，“敢问可是从山上下来？”
苏念头也不抬：“不是。”
“那道友这一身雷痕，从何而来？”
苏念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他。
“关你屁事。”
灰袍弟子的脸僵了一瞬。
身后两个人往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苏念笑了一下。
“怎么，想动手？”
“道友误会了。”灰袍弟子抬手止住身后的人，“只是昨夜天降异象，有渡劫者陨落于山顶，我奉师命前来查探。道友若知线索，还望告知。”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面。
“不知道。”
“你——”
面馆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那三个灰袍弟子齐齐变了脸色。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男人。
穿着很普通的青布长衫，头发随便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修为看不出来——要么是凡人，要么是比她高太多。
他走到苏念对面的位置坐下。
“老板，一碗阳春面。”
声音很淡，像白开水。
灰袍弟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大概觉得看不出什么名堂，又转向苏念。
“道友，我最后问一次——”
“她说了不知道。”
青布长衫的男人没抬头，只是把桌上那双筷子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是聋了，还是想死？”
灰袍弟子的脸涨成猪肝色。
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苏念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你们要是想动手，”她放下碗，站起来，“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渡劫的，除了我，还有谁？”
灰袍弟子愣住了。
他看看苏念，又看看她身上那件破烂的法衣，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恐惧。
“你、你是——”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谁？”
灰袍弟子后退一步。
“渡劫失败还能活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冲出店门。
两个跟班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
面馆里安静下来。
苏念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吃面的男人。
“你认识我？”
男人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见底的井。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我？”
“路过。”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一个字都别信。”
男人没说话，继续吃面。
苏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少了一道魂魄。”
苏念停住脚步。
“八道天雷，劈碎了你一道魂。那一魂不在你身上。”
她慢慢转过身。
“在哪？”
男人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那件月白色的空袍子。
那个“等”字。
还有那句想不起来是谁说的话。
“九道天雷，我替你挡八道。”
她站在原地，手按在心口。
那里空了一块。
不是因为魂魄丢了。
是因为有个人，被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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