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蹲在沙滩上,手里攥着那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贝壳,阳光穿过她的指缝,在沙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盯着贝壳内侧那层淡淡的珍珠光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世界竟有如此温润的东西。
“好看吗?”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子带着太阳的余温,暖烘烘的。
她没抬头,只是把贝壳递到我面前,指尖微微颤抖:“它……里面在发光。苏软,我能感觉到,这种光……和数据流不一样。它很慢,很安静。”
我接过贝壳,粗糙的外壳摩擦着掌心:“它叫砗磲,活了几十年才长这么大。比你那个几秒钟就能算出导弹轨迹的处理器,要慢得多,但也……更久。”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警惕与计算,倒映着我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胡茬:“久?”
“嗯,久。”我笑了,把贝壳塞回她手里,“走吧,前面好像有村子,得找个地方落脚,总不能真睡沙滩上。”
我们顺着海岸线往北走,大约两公里,看见了一个不大的渔村。村口有家挂着“老周修车行”招牌的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一辆半解体的拖拉机和满地油污的扳手。
一个穿着背心、满头白发的老头正蹲在车底下骂骂咧咧。
“这破玩意儿,油泵又堵了!造孽哦!”
我和林浅对视一眼。
“进去看看?”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老伯,修车吗?”
老头从车底下滚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狐疑地打量着我们。我一身工装裤上全是补丁,林浅的卫衣也皱巴巴的,看着不像什么正经修车的。
“你会修?这可是洋玩意儿,进口泵,村里那几个半吊子都搞不定。”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堆复杂的管路,又敲了敲油箱:“堵在过滤器前面了。不是泵坏了,是气阻。把排气阀拧开,放放气就行。”
老头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递给我一把扳手。
我熟练地拆开阀门,一股混着气泡的黑油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脸。几秒钟后,排气完成,重新装好,打火。
拖拉机发出“突突突”的欢快声响,震动得地上的铁皮桶都在响。
老头眼睛瞪圆了,从兜里掏出两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塞给我一支:“神了!小伙子,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路上学的。”我点上烟,深吸一口,“老伯,我们想在村里住几天。有没有空房子?便宜点就行。”
老头嘬了嘬牙花子:“巧了,我这铺子缺个帮手。我那孙子去城里打工了,不想回来。你们要是不嫌弃,帮我看着铺子,住后院,管吃住,怎么样?”
我回头看林浅。
她正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那是刚才那辆拖拉机的油路图,线条精准得可怕。
“我想留下来。”她抬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这里的空气……没有硝烟味。而且,我想学修这里的车。”
老头也看出来了,这姑娘看着柔弱,但那眼神,一看就是懂行的。
“行啊!”老头乐了,“小姑娘也懂修车?”
林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拖拉机旁边,指着那个刚修好的油泵:“气阻是因为进油管太长,弯角太多。把这根管子截短五公分,再加个辅助油杯,以后就不会堵了。”
老头张大了嘴,好半天才竖起大拇指:“神了!神了!俩神仙!住!必须住!”
当天下午,我们就搬进了修车铺的后院。一间不大的小屋,窗户对着海,能听见潮声。
晚上,老头请我们吃了顿海鲜面。热乎乎的汤水下肚,林浅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苏软。”
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今天……我修好了那根管子。用的是扳手,不是代码。”她翻过身,看着我,“我听见了金属的声音。它在告诉我,它好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有了一层薄薄的茧,那是今天帮老头拆管子磨出来的。
“那是它在感谢你。”我轻声说,“明天开始,我们教老头修电脑控制的发动机,他教我们修渔船的柴油机。好不好?”
“好。”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苏软。”
“又怎么了?”
“我想一直修下去。修拖拉机,修渔船,修所有会坏的东西。”
“嗯,修一辈子。”
窗外,海浪声依旧,但不再像是警报,倒像是摇篮曲。
我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纹,像极了楚河核心代码里那个致命的漏洞。
但现在,它被填平了。
用机油,用沙子,用海风,和一个叫林浅的人,活生生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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