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十二月。
海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站在三十二层楼顶的天台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林北站在护栏边，两手插在那件起了球的黑色羽绒服口袋里，低头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车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
十分钟前，他提前回公司拿落下的U盘，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看见自己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周婉，坐在销售总监赵坤的腿上。
两个人甚至没有慌张。
赵坤靠在老板椅上，慢悠悠地点了根烟，笑着说："北哥，你怎么不敲门？"
周婉更干脆，站起来拢了拢头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北，我们分手吧。我跟赵坤在一起了。"
林北站在门口，愣了整整十秒。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八年。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
从最底层的电话销售做起，每天打三百个电话，被挂断、被骂、被投诉。他咬着牙撑过来了。
公司最烂的楼盘，城东那个谁都不愿意碰的尾盘，他一个人扛下来，三个月清盘。
他以为自己会升职。
结果总监的位子给了赵坤——一个靠关系进来、连户型图都看不明白的富二代。
他忍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的努力，从一开始就不值钱。
"叮。"
手机又响了。
林北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公司HR群发的消息："林北同志，经公司研究决定，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请于三日内办理离职手续。"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严重违反规章制度。
好一个严重违反规章制度。
他撞破了总监的好事，所以他被开除了。
八年，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赔偿，没有说法，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风更大了。
林北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着海城的夜空。
这座城市的灯火很亮，亮得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今年三十二岁。
没房，没车，没存款。
谈了五年的女朋友跟别人跑了。
干了八年的工作没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疲惫。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
脚下一滑——
天台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他踩上去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仰。
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眼前一黑。
——
"林北！林北！你他妈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北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张贴满了NBA球星海报的墙壁，一个上下铺的铁架床，和一张胖乎乎的、满脸着急的圆脸。
"你谁啊？"林北下意识地问。
胖子一愣，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我王胖子啊！你大学室友！你不认识我了？"
林北愣住了。
王胖子。
王建国。
他大学时候的室友，毕业后去了南方做生意，后来发了财，开了三家连锁餐厅。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林北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八人间的宿舍，铁架床，贴满海报的墙，桌上摊开的课本，窗台上晾着的袜子——
这是他大学的宿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老茧的手。
他跳下床，冲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站在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二岁的脸。
没有眼袋，没有皱纹，没有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态。
"今天几号？"他转头问追过来的王建国。
"六月十五啊，毕业典礼！你忘了？赶紧穿衣服，九点半开始，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六月十五。
二零一四年。
毕业典礼。
林北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年轻的脸，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压抑不住的笑。
他想起了一切。
二零一四年七月，海城城南棚户区改造公告发布，周边房价三个月翻了两倍。
二零一四年九月，一支叫"中远海控"的股票从三块钱开始起飞。
二零一五年三月，海城地铁四号线规划公布，城西那片荒地一夜之间变成了黄金地段。
他还记得赵坤。
那个抢了他总监位子、抢了他女朋友的赵坤，现在应该还在他爹的公司里混日子，连海城在哪都不知道。
他还记得周婉。
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头也不回离开的女人，现在应该还在隔壁学校读研究生，还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林北？你没事吧？"王建国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林北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国，我没事。"
"我他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走回宿舍，开始穿衣服。
王建国在旁边嘀咕："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林北没理他，拿起桌上的手机——一部老旧的三星，屏幕上显示着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五日。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陈志远。
他的大学导师，也是他上辈子最大的贵人。
上辈子，毕业典礼那天，陈志远找过他，说有个房地产公司的管培生名额，问他要不要去。
他拒绝了。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考研，提升学历。
结果考研失败，蹉跎了两年，最后还是进了房地产行业，从最底层的电话销售做起。
而那个管培生名额，给了另一个同学。
那个同学现在是海城排名前三的地产公司的副总。
林北把手机揣进口袋，对王建国说："走吧，去毕业典礼。"
他推开宿舍门，走进六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二十二岁的林北，站在人生的起点上，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他是条狗，被人牵着走了十年。
这辈子——
他要做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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