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
弓形和螺旋形,完全不一样。
她放下英国公的手。
“谢谢国公爷。”
她走出花厅,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
不是府里的人。
不是英国公。
那会是谁?
她想起周文远的话。
那个人影,从窗户翻出去。
如果凶手是外面的人,那他怎么进来的?怎么知道程万里今晚会来?怎么知道那幅字在书房里?
除非……
有人接应。
有人给他开门,有人告诉他消息,有人帮他逃走。
那个人,就在府里。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再次拿出那张凶手指纹,仔细看。
指纹很清晰,是右手食指的,纹路呈螺旋状,中间有个小小的缺口。
那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疤痕。
她想起周文远的手。
周文远的食指上,没有疤痕。
那这个有疤痕的人,是谁?
她回到院子里,再次看向那些下人。
三十多个人,还站在那里,不敢动。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他们的手。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个小厮,二十来岁,穿着灰色的短褐,低着头,站在最后面。
他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南宫拨弦走过去。
“你,把手伸出来。”
那小厮抬起头,脸色发白。
“姑……姑娘……”
南宫拨弦盯着他。
“把手伸出来。”
那小厮抖抖索索地伸出手。
南宫拨弦拿起他的右手,看他的食指。
食指上,有一道疤痕。
很浅,很细,像是被刀划过留下的。
疤痕的位置,正好在指纹的中间。
她拿出那张凶手指纹,比对。
一模一样。
螺旋纹,中间有个缺口。
就是这双手。
南宫拨弦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叫什么?”
那小厮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小……小人叫来福……”
萧凌也上前一步。
“来福,昨晚你在哪儿?”
来福浑身发抖。
“小人……小人在自己屋里睡觉……”
南宫拨弦盯着他的眼睛。
“睡觉?有人能作证吗?”
来福的嘴唇抖了起来。
“没……没有……小人一个人住……”
南宫拨弦从怀里取出那方小砚台。
“来福,你碰过这个吗?”
来福看了一眼,脸更白了。
“没……没有……”
南宫拨弦道:“那你的指纹,怎么会在这上面?”
来福愣住了。
“指……指纹?”
南宫拨弦把那枚拓下来的指纹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是你的指纹。右手食指,中间有道疤痕,和你手上的一模一样。”
来福看着那张纸,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他低下头,浑身发抖。
良久,他开口。
“是……是我杀的……”
萧凌也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杀程万里?”
来福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因为……因为他骗人……”
南宫拨弦看着他。
“骗人?骗谁?”
来福道:“他拿赝品骗国公爷。那幅《兰亭序》,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我不能让他骗国公爷。”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来福沉默片刻。
“因为我见过真的。”
南宫拨弦的呼吸停了一瞬。
见过真的?
“你在哪儿见过真的?”
来福低下头。
“不能说。说了会死。”
南宫拨弦看着他。
“来福,你已经杀了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来福摇头。
“不能说,”他重复道,“说了,会死很多人。”
南宫拨弦沉默。
她看着来福,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
这个小厮,不过二十来岁,怎么会见过《兰亭序》真迹?
除非……
他和废太子有关。
和火凤有关。
她想起周文远的话。
废太子收藏天下书法。
真的《兰亭序》,在废太子手里。
来福见过真的,说明他和废太子的人有接触。
也许,他就是废太子的人。
她看向萧凌也。
萧凌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来福,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福抬起头。
“我就是个小厮,在国公府干了五年了。”
南宫拨弦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怎么见过真的《兰亭序》?”
来福沉默。
良久,他开口。
“小时候见过。我爹以前在废太子府上当差。”
南宫拨弦的瞳孔微微一缩。
废太子府。
“你爹是做什么的?”
来福道:“是废太子的书童,专门管那些字画。废太子被废之后,我爹就死了,那些字画也不知去向。”
南宫拨弦看着他。
“那你呢?”
来福道:“我娘带着我逃出来,后来我娘也死了,我就来国公府当差。”
南宫拨弦沉默。
这是个可怜人。
也是个知道太多的人。
“来福,那幅字呢?”
来福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递给萧凌也。
萧凌也接过,打开。
是一幅字。
《兰亭序》。
字写得极好,神韵兼备,几可乱真。
萧凌也仔细看。
“这是真迹?”
来福摇头。
“假的。程万里做的赝品,用来骗钱的。”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来福道:“真的《兰亭序》,我小时候见过。那上面的字,有股说不出的神韵,这幅字,只有形,没有神。”
南宫拨弦看着他。
“来福,你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不告诉国公爷?”
来福低下头。
“我说了,谁会信?我只是个小厮。”
他抬起头。
“而且,程万里背后有人。我不敢得罪。”
南宫拨弦盯着他的眼睛。
“谁?”
来福沉默片刻。
“七郎。”
南宫拨弦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郎。
又是七郎。
“七郎让你做什么?”
来福道:“他让我盯着国公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告诉他。程万里来卖字的事,就是我告诉他的。”
南宫拨弦的手攥紧了。
“然后呢?”
来福道:“然后他就让我杀了程万里。”
南宫拨弦的呼吸停了一瞬。
七郎让来福杀人。
七郎知道程万里拿赝品骗人。
七郎不想让这件事闹大。
为什么?
因为会牵扯出废太子的那些收藏?
“来福,七郎在哪儿?”
来福摇头。
“不知道。他每次来找我,都是夜里,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只让我叫他七郎。”
南宫拨弦沉默。
七郎。
又是七郎。
这个人,无处不在。
杀了芸娘,杀了周大家,现在又让来福杀人。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来福。
“来福,你愿意作证吗?”
来福苦笑。
“作证?我杀了人,还能作证?”
南宫拨弦道:“你是被胁迫的。如果作证,可以减刑。”
来福看着她,目光复杂。
“姑娘,你是个好人。可我作证也没用。七郎的人无处不在,我作证,他们会杀了我。”
南宫拨弦沉默。
她知道来福说的是真的。
七郎的人,无处不在。
她亲眼见过。
“来福,那你愿意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吗?”
来福想了想。
“我知道废太子的那些字画藏在哪儿。”
南宫拨弦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哪儿?”
来福道:“在城外一座道观里。那道观叫‘玄真观’,是废太子生前常去的地方。那些字画,就藏在道观的地下密室里。”
南宫拨弦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呢?”
来福道:“七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道观,检查那些字画。有时候会带人去,有时候一个人。”
南宫拨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来福道:“我爹死前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去玄真观,那里有活路。”
南宫拨弦沉默。
来福的爹,是废太子的书童。
他知道那些字画的藏处。
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儿子。
来福守着这个秘密,活了五年。
现在,他杀了人,这个秘密,保不住了。
“来福,谢谢你。”
来福摇摇头。
“姑娘,你不用谢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南宫拨弦看着他。
“你说。”
来福道:“帮我照顾我娘。”
南宫拨弦一愣。
“你娘不是死了吗?”
来福苦笑。
“那是我骗人的。我娘还活着,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我不敢让人知道,怕有人害她。”
南宫拨弦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来福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
“谢谢姑娘。”
他伸出手。
“带我走吧。”
萧凌也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把来福带走了。
来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南宫拨弦一眼。
“姑娘,小心七郎。”
南宫拨弦点点头。
来福走了。
南宫拨弦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萧凌也走到她身边。
“还好吗?”
南宫拨弦摇摇头。
“不好。”
萧凌也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南宫拨弦抬起头,看着天空。
七郎。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一定会。
三天后,萧凌也带人去了玄真观。
道观已经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找到了那间地下密室。
密室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卷轴。
都是字画。
王羲之的,顾恺之的,陆探微的,张僧繇的。
全是名家真迹。
全是无价之宝。
萧凌也看着那些字画,沉默了很久。
废太子收藏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年?
没人知道。
可这些东西,现在都成了罪证。
他让人把字画卷起来,带回衙门。
走出道观,他看着天空。
七郎跑了。
可他跑不远。
总有一天,会抓到的。
南宫拨弦在小院里,翻着那本《辅行诀》。
姐姐的字迹,在书页上若隐若现。
她想起姐姐留给她的那张纸条。
“火凤未灭,小心七郎。”
姐姐说得对。
火凤未灭。
七郎还在。
可她会找到他的。
一定会。
萧凌也推门进来。
“道观搜过了,字画都找到了。”
南宫拨弦点点头。
“七郎呢?”
萧凌也摇头。
“跑了。”
南宫拨弦沉默。
意料之中。
七郎那么狡猾,不会等着他们去抓。
“接下来怎么办?”
萧凌也看着她。
“继续查。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南宫拨弦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红。
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的颜色。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芸娘,周大家,程万里,还有那个小厮来福。
他们都死了。
死在七郎手里。
死在火凤手里。
可她还活着。
她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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