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是有事问你,”周娘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你小心些,别又摊上事。”
南宫拨弦点点头,起身擦了擦手,跟着来人往正院走去。
侯夫人的正院叫“霁月堂”,是府里最气派的院子之一。
南宫拨弦被领进花厅时,侯夫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身边站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民女阿箬,见过夫人。”
她跪下行礼,姿态柔顺。
侯夫人放下茶盏,打量了她片刻。
“昨儿在大堂上,你倒是伶牙俐齿。”
南宫拨弦低头:“民女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侯夫人笑了笑,“你那几句话,可把掌事姑姑和秀儿都送进了大牢。”
南宫拨弦伏在地上,不说话。
侯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抬起头来。”
南宫拨弦缓缓抬头。
侯夫人盯着她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到下巴,停了一瞬。
“倒是个齐整的。可愿意来我院里当差?”
南宫拨弦一愣。
这是……
“夫人抬举你,还不快谢恩。”身边的年轻女子笑着提醒。
南宫拨弦连忙叩头:“民女谢夫人抬举,只是民女愚钝,恐怕……”
“愚钝?”侯夫人打断她的话,“愚钝的人可说不出昨儿那些话。行了,别推辞了,我院里正好缺个针线活计好的,你从今日起,就来霁月堂伺候吧。”
南宫拨弦心中微动。
霁月堂,侯夫人的院子。
离侯爷、离那些秘密,更近了一步。
她再次叩头:“民女谢夫人恩典。”
从霁月堂出来,南宫拨弦被那年轻女子领着去领新衣裳和铺盖。
“我叫素云,是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年轻女子边走边说,“你运气好,夫人难得主动要人。”
南宫拨弦低头道谢。
“不过你也要小心,”素云压低声音,“夫人面上和善,心里却有杆秤。你好好做事,别出岔子,自然平安。若动了歪心思……”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南宫拨弦点头:“素云姐姐放心,阿箬只想好好当差,别的什么都不想。”
素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当晚,南宫拨弦住进了霁月堂后罩房的下人房。
她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一刻不停。
从浣衣房到霁月堂,看似升了,实则更危险。
侯夫人身边,眼线密布,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但危险的另一面,是机会。
侯夫人的霁月堂,是侯府内宅的权力中心。
侯爷每日晨昏定省,各房姨娘、公子小姐每日请安,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在霁月堂留下蛛丝马迹。
姐姐若真是在侯府被害,霁月堂一定会有线索。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日的所见所闻。
最后,画面定格在三公子那张模糊的脸上。
他说的那句话——“不可能”,“她不会”。
秦嬷嬷不会杀人?
还是秦嬷嬷不会背叛他?
或者……
秦嬷嬷的死,另有隐情?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三快——子时三刻。
南宫拨弦睁开眼睛,无声地坐起。
她从枕下摸出一根银针,在手心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姐姐,你在看着我,对吗?
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不管这府里藏了多少秘密,我都会一个一个挖出来。
翌日,南宫拨弦正式在霁月堂当差。
她的差事很简单——给夫人做针线。
侯夫人喜欢新鲜花样,每日都要换不同的绣品,南宫拨弦的手艺在针工坊时就被夸过,如今正好用上。
上午,她坐在廊下绣一块帕子,耳朵却一直听着花厅里的动静。
今日来请安的,是二公子和五小姐。
“母亲安好。”二公子李桓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眼底藏着几分不耐。
侯夫人点点头:“坐吧。”
二公子是已故的原配所出,与侯夫人这个继室面和心不和,这是府里公开的秘密。
五小姐李嫣是侯夫人亲生,今年十四岁,生得娇俏,说话也甜。
“母亲,您昨儿歇得可好?我让人送来的安神香好用吗?”
“还行。”
侯夫人笑了笑。
“你有心了。”
母女俩聊了几句家常,二公子一直端坐不语。
南宫拨弦垂着头,手上针线不停,余光却瞥见二公子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在紧张?
还是忍耐?
“对了,”侯夫人突然道,“三公子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二公子抬头:“儿子不知。”
“你是他兄长,多关心些。”
侯夫人端起茶盏。
“秦嬷嬷死了,他身边没个贴心人,你帮着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二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很快又敛去:“是,儿子记下了。”
又坐了一会儿,二公子起身告辞。
五小姐也跟着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侯夫人放下茶盏,看向廊下。
“阿箬。”
南宫拨弦连忙起身进去。
“夫人。”
“你过来。”
侯夫人指了指身边的绣墩。
“坐下说话。”
南宫拨弦谢了座,只敢坐半边身子。
侯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昨儿在大堂上,是怎么看出那药包有问题的?”
南宫拨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夫人,民女在浣衣房待了几日,知道盆里的水是淡青色的。那药包若是从盆底翻出来的,定会染上颜色。可民女看见时,药包是干的,只有边角一点湿痕,所以觉得奇怪。”
侯夫人点点头。
“你倒心细。”
“民女只是恰巧看见了。”
“恰巧?”侯夫人笑了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巧。”
南宫拨弦低头不语。
侯夫人沉默片刻,突然道:“你老家是哪儿的?”
“回夫人,民女是河东道潞州人氏,父母早亡,来长安投亲,亲戚没找着,便卖身入府。”
“潞州?”侯夫人若有所思,“潞州有个南宫家,世代行医,你可知道?”
南宫拨弦心头一跳,面上却茫然摇头:“民女不知。”
侯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下去吧。”
南宫拨弦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花厅,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侯夫人为何突然提起南宫家?
是无意,还是试探?
她定了定神,回到廊下继续绣帕子。
下午,她找了个借口去针工坊取丝线,绕路经过三公子的院子。
院子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见她走近,立刻拦住。
“干什么的?”
南宫拨弦低头:“姐姐,我是霁月堂新来的,想问问三公子院里可有要缝补的衣裳,夫人吩咐多照应。”
婆子打量她一眼,态度缓和了些。
“三公子这两日不见人,衣裳先放着吧。”
“那……秦嬷嬷的事,三公子还好吗?”
婆子叹了口气:“能好么?秦嬷嬷从小把他带大的,说是奶娘,跟亲娘也差不多。昨儿一整天没吃东西,今早听说吐了血……”
南宫拨弦心头一震。
吐血?
“大夫瞧过了吗?”
“瞧了,说是一时急火攻心,将养几日就好,”婆子摆摆手,“行了,你别打听了,快回去吧。”
南宫拨弦点点头,转身离开。
三公子的反应,比她想的还要激烈。
若秦嬷嬷真是杀人灭口、畏罪自尽,三公子该恨她才对。
可三公子如今这般,分明是悲痛欲绝。
难道……
秦嬷嬷的死,三公子事先不知情?
还是说,秦嬷嬷根本不是畏罪自尽,而是……
她想起秦嬷嬷服毒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就好像,她的死,是计划好的。
南宫拨弦的脚步慢下来。
秦嬷嬷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而这些秘密,很可能和三公子有关。
更可能,和那个复辟组织有关。
她必须想办法接近三公子。
当晚,机会来了。
三公子院里的丫鬟来霁月堂取东西,顺口说三公子又吐了血,府医开的药吃了不管用。
侯夫人皱眉:“请大夫了吗?”
“请了,可三公子不肯让大夫看,说只想静静。”
侯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廊下的南宫拨弦身上。
“阿箬,听说你会点医术?”
南宫拨弦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道:“民女只跟父亲学过几年粗浅的,不敢称医术。”
“粗浅的也行,你去三公子院里看看,实在不行,就劝他让大夫瞧。”侯夫人道。
南宫拨弦低头应下。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侯夫人为何突然让她去三公子院里?
是试探,还是真有此意?
不管怎样,她必须去。
三公子李澈的院子叫“听竹轩”,院里种满了竹子,夜风吹过,沙沙作响。
南宫拨弦被丫鬟领进正房时,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李澈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谁?”他抬起头,目光警惕。
“公子,是夫人院里的人,来看看您的。”丫鬟小声道。
李澈盯着南宫拨弦,眼神锐利得像刀。
“出去。”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退出去。
南宫拨弦站在原地,没有动。
“公子,民女奉夫人之命,来给您诊脉。”
“我说出去。”李澈的声音冷得像冰。
南宫拨弦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公子不想知道,秦嬷嬷为什么死吗?”
李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南宫拨弦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秦嬷嬷的死,有问题。”
李澈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民女只是浣衣房的一个丫头,可民女亲眼看见秦嬷嬷服毒,”南宫拨弦道,“她死得太快了,快到根本没有犹豫。一个奶娘,为什么随身藏着毒药?”
李澈的手攥紧被角。
“你懂什么……”
“民女不懂。可民女知道,秦嬷嬷死前,一直在看着公子。”
李澈浑身一震。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的眼神告诉民女,她有话想说,却不能说出来。”
李澈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叫什么?”
“阿箬。”
“阿箬,”他念了一遍,“你既然觉得有问题,为何不去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