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中谢恩归来,马车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日光正好,洒得满车温暖。沈清辞靠在车壁上,心头还残留着方才御花园里的紧绷,直到马车驶入靖安侯府那扇朱漆大门,才缓缓松了口气。
萧玦自上车后便闭目养神,玄色衣袍垂落,线条冷硬。直到车停,他才睁开眼,看向身旁垂着眼的小夫人,声线低沉:“今日在宫中,受惊了。”
沈清辞微微一怔,连忙摇头:“臣妾无碍,多亏侯爷解围。”
若不是萧玦当场护着,她一个刚入侯府的庶女,怕是要被林婉柔那番话钉在笑柄上,往后在京中贵女圈里,更是抬不起头。
萧玦嗯了一声,伸手扶她下车。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指尖微凉,却力道安稳,一路将她扶至正院“清晖院”。
这是侯夫人的居所,宽敞雅致,雕梁画栋,院中栽着两株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与她沈府清芷院那株孤枝,简直是天壤之别。
青禾早已带着几个丫鬟等候在院门口,见她归来,连忙上前搀扶,眼底满是欣喜与安心。
刚踏入正厅,侯府的管家、嬷嬷、一众大丫鬟便齐齐跪地,声音整齐:“参见夫人,夫人安。”
满室俯首,衣袂翻飞,这是侯府主母该有的排场。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看着脚下黑压压的下人,心头微紧。她虽在沈府活了十五年,却从未管过家事,更不曾这般被人簇拥敬畏。她知道,今日这一遭,是她在侯府立规矩的第一步。
立得住,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立不住,往后府里谁都能踩她一脚。
萧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线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沈氏为侯府正室夫人,内院所有事宜,皆由夫人做主。下人份例、院落管辖、人事调度,一切听夫人吩咐。若有敢不敬、怠慢、背后嚼舌根者——”
他顿了顿,眸底寒芒一闪:“按家法处置,杖责后发卖,绝不姑息。”
一句话落下,厅内温度骤降,所有下人吓得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奴才(奴婢)遵旨!誓死效忠夫人!”
沈清辞站在萧玦身侧,心头一暖。他从不多言,却把最坚实的后盾给了她。
萧玦看向她,语气稍缓:“府中琐事,你自行处置,不必事事请示本侯。若有难处,遣人告知即可。”
“臣妾明白。”沈清辞屈膝应下。
萧玦起身,揉了揉眉心,似是政务缠身:“本侯去前院处理公务,晚些回来。”
“恭送侯爷。”
众人齐齐躬身,目送萧玦离去。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厅内的气氛才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放肆。
沈清辞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脊背挺直,素白的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情绪,反倒让底下的下人愈发捉摸不透。
青禾站在她身侧,大气不敢出。小姐从前在沈府温顺隐忍,如今到了侯府,竟生出几分主母的气度来。
片刻后,沈清辞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方才侯爷的话,想必你们都听清楚了。我不喜欢苛待下人,也不喜欢耍弄心机,往后在这清晖院,乃至整个侯府内院,只需记住三条——守本分、守规矩、守口德。”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为首的张嬷嬷身上。张嬷嬷是侯府老人,跟着老夫人多年,向来眼高于顶,便是对萧玦,也敢倚老卖老几分。
“张嬷嬷。”
张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奴在。”
“你是侯府老人,阅历深,往后内院规矩督导,便交由你负责。若下人出了差错,我先唯你是问。”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形的压迫。
张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老奴遵命,定不负夫人所托。”
沈清辞又点了两个大丫鬟的名字,一个管库房,一个管起居,分工明确,条理清晰,丝毫看不出是初次掌家。
她在沈府十五年,看似不争不抢,却把人情世故看得通透。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人必须敲打。
一番安排下来,原本还有些心思浮动的下人,尽数安分下来,看向沈清辞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轻视,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
处置完家事,已是午后。沈清辞卸下沉重的凤冠,松了松衣襟,只觉得浑身疲惫。在侯府做夫人,比在沈府做庶女还要累,一言一行,皆不能错。
青禾端来安神茶,轻声道:“小姐,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些下人镇住了。”
沈清辞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淡淡一笑:“不是我厉害,是侯爷给的底气。若没有他那句话,我便是说破了天,也没人会听。”
她心里清楚,侯府上下敬畏的不是她沈清辞,而是她身后的靖安侯萧玦。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紧接着,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映霞轩的沈大小姐派人来了,说要见您,还……还在门口闹起来了!”
沈清辞指尖一顿,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沈清瑶终究还是来了。
在宫中受了林婉柔的气,回府又要面对嫡姐的刁难,她这侯夫人的日子,果然一刻不得安宁。
“让她进来。”沈清辞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
不多时,一个穿着绿衣的丫鬟被带了进来,正是沈清瑶的贴身大丫鬟春桃。春桃进门后,非但不行礼,反倒扬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眼神里满是不服。
“我家小姐说了,让你即刻回沈府一趟。”春桃斜睨着沈清辞,语气傲慢,“小姐身子不适,心里委屈,你如今做了侯夫人,可不能忘了本家,更不能忘了小姐对你的‘恩情’。”
这番话,说是传话,实则是挑衅。
青禾当即怒了:“大胆!我们夫人如今是侯府主母,岂是你一个小小丫鬟能呼来喝去的?还不快跪下道歉!”
春桃嗤笑一声:“道歉?我家小姐是沈家嫡女,比她尊贵多了!她不过是个庶女,侥幸做了侯夫人,就敢不认嫡姐了?我看她是忘恩负义!”
“放肆!”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沈清辞缓缓起身,素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眸底一片清冷。从前在沈府,她让着沈清瑶,是迫不得已;如今她已是侯夫人,岂容一个丫鬟在她面前撒野?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靖安侯府正院,对本夫人出言不逊?”沈清辞一步步走下台阶,步步生威,“沈清瑶是沈家大小姐,我是靖安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论身份,你家小姐见了我,也要先行礼问安,你一个下人,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春桃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依旧强撑着:“我……我只是替我家小姐传话!你若是不回去,我家小姐定会生气!”
“她生气,与我何干?”沈清辞冷笑一声,语气冰冷,“我嫁入侯府,是奉旨成婚,整日忙于礼数规矩,无暇回沈府。你回去告诉沈清瑶,安分守己,养好身子,莫要再派下人来侯府胡闹,丢的是沈家的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春桃,字字如刀:“今日念在你是沈府来人,不予计较。若再有下次,擅闯侯府正院,对主母不敬,我便按侯府家法处置,到时候,便是沈老爷亲自来求情,也没用。”
春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却对上沈清辞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沈清辞如今今非昔比,真要动怒,她们整个沈府都承受不起。
最终,春桃只能狠狠跺了跺脚,不甘地瞪了沈清辞一眼,转身狼狈离去。
看着春桃落荒而逃的背影,青禾激动道:“小姐!您太厉害了!终于不用再受她们的气了!”
沈清辞轻轻吁了口气,心头那股憋了十五年的郁气,终于散了几分。
从前她是寄人篱下的庶女,只能忍;如今她有了庇护,有了身份,不必再任人欺凌。
“这只是开始。”沈清辞转身走回座上,眸底沉静,“沈清瑶不会善罢甘休,林婉柔也不会,侯府内外,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
她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管家的声音:“夫人,宫里来人了,贵妃娘娘遣人送了赏赐过来。”
沈清辞眸色微沉。
贵妃……萧玦的远房表姐,那个在宫中看似温和,却眼神深沉的女人。
今日在御花园,林婉柔发难,她总觉得背后另有推手。如今赏赐来得这般快,怕是来者不善。
“请进来吧。”
沈清辞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底闪过一丝警惕。
夕阳透过窗棂洒入,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她知道,从她踏入侯府的那一刻起,温柔安稳便已是奢望。
宅斗、后宫、权谋、人心……一道道暗箭,正朝着她悄然射来。
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与那个心思深沉、却始终护着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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