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志成了政研室里公认的“笔杆子”。
这三个字听着体面,背后却是一摞摞写废的草稿,和一个个灯火不熄的深夜。
机关里的材料,从来不是文字漂亮就能过关。分寸、站位、语气、角度,差一个字,意味就差之千里。别人写材料是完成任务,许正志写材料,是在揣摸风向,是把自己的前途,一笔一画写进纸里。
江州入冬,冷雨裹着风,往骨头缝里钻。
别人五点准时收拾下班,楼道里脚步声渐渐散了,唯有他的工位始终亮着灯。桌上的搪瓷缸凉了又热,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老高。
科长越来越倚重他。
大到年度工作报告,小到领导会议发言,但凡要紧的稿子,都往他手里递。有时夜里十一点电话一响,他披件外套就往单位赶,从不敢拖半分。
“小许,这份明早要上会,辛苦。”
“小许,把领导意图把握准,别出问题。”
“小许,这段再提一提高度,再润一润。”
他从不抱怨,也不抢功。
话少、手勤、心细、嘴严——这是机关里最吃香的性子。
只是夜深人静,他常会对着屏幕发呆。
键盘敲得越顺,心里那股空落就越明显。上次修改数据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平时不明显,一静下来,就隐隐作痛。
他安慰自己:只是顺势而为,不算原则问题。
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这晚,整层楼只剩他一人。窗外雨越下越大,玻璃蒙着一层白雾。他刚改完一篇二十多页的综合报告,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机突然亮了。
是宿舍群。
老二陈峰发了条语音,背景嘈杂,像是在村里的大喇叭旁:“老大,忙啥呢?我今天调了一下午宅基地,嗓子都快哑了!”
两分钟后,老三李文博回了几个字:刚散会。
又过了会儿,老四周正发来一句:注意身体,别感冒。
许正志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
他想说“我也刚忙完”,想问他们过得怎样,想说这几个月的累与慌,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敲出四个字:
都不容易。
发送出去,世界又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时钟滴答声。
许正志掐灭烟,重新看向电脑。文档密密麻麻,每一句都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可他忽然觉得,这些字像一道道墙,正把他一点点圈在里面。
他靠本事吃饭,凭努力做事,不贪不占,不害不欺,怎么活得这么不踏实?
他想不通。
雨还在敲窗,也敲着他那条越来越模糊的底线。
不知熬到几点,天边泛起微光。
许正志保存文件,关机起身。走到窗边,他拢了拢外套,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清楚的预感:
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笔在他手里,可握笔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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