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燃推开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脚步很轻，下楼时鞋底贴着台阶边缘，避免发出声响。父母还在睡觉，昨晚的事耗尽了他们的力气。他没回头，径直走出单元门。晨风扑面，带着点湿气，远处街角早餐铺的蒸笼正冒白烟。
他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书包背在肩上，拉链半开，露出半截练习册。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压住卫衣的帽檐。右手指节微微发紧，像是握过重物后残留的反应。他低头看了眼手心，什么也没有，皮肤平整，雷纹早已隐去。
教学楼前已有学生三三两两进入。他穿过铁门，刷卡进校，动作和往常一样。保安老张抬头扫了一眼，又低头看报纸。没人察觉异常。
教室在三楼东侧。他走进去时，早自习还没开始。几个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戴着耳机刷题。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抽出数学卷子，摊平，翻到背面开始演算。
一切如常。
直到课间铃响。
学生们陆续起身活动。走廊里传来打闹声，隔壁班有人踢球撞到了墙。陆燃收起笔，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他咽下去时喉结动了动。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从后排冲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跑得太急，拐弯时没刹住，整个人直接撞向陆燃的肩膀。
撞击发生的一瞬，陆燃没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重心稳稳落在双脚之间。
但那男生却像撞上了一堵墙。脚下一滑，整个人反弹出去，后背磕在旁边的课桌上，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作业本散了一地，他坐在地上，捂着肩膀龇牙。
“哎哟！你站这儿干嘛不吱声啊！”他皱着脸爬起来，语气冲得很，“撞得我骨头都要断了！”
周围人围过来几个。有人扶他，有人捡本子。另一个同班男生凑近问：“没事吧？刚才那一下挺重的。”
地上那人摇摇头，站稳后盯着陆燃：“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一点反应没有？我撞你跟撞水泥柱子似的！”
陆燃放下水杯，看着他：“是你撞我。”
“我撞你怎么了？你不该躲一下？或者扶一把？”那人声音抬高，“你杵在这儿跟雕像一样，谁撞谁倒霉？”
“我只是站着。”陆燃说，“你跑太快。”
围观的学生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陆燃最近怪怪的”，有人说“昨天他家好像有警车经过”。没人说得确切，但气氛明显变了。
这时班主任走了进来。
她姓陈，三十出头，短发齐耳，手里抱着教案。看到一群人围着，眉头一皱：“干什么呢？上课铃都快响了。”
“老师！”被撞的男生立刻开口，“陆燃把我撞倒了！他不动让我撞，还说不是他的错！”
陈老师看向陆燃：“怎么回事？”
“他从后面冲过来，撞到我肩膀。”陆燃语气平稳，“我没动，是他自己摔倒的。”
“我没让他不动啊！”男生急了，“你至少表示一下吧？一声不吭，跟个木头人一样！”
陈老师摆手：“行了，别争了。课间注意安全，跑跳要有分寸。你们俩都有责任，一个莽撞，一个没避让。以后注意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燃脸上停了几秒。他站姿笔直，呼吸均匀，眼神平静，不像紧张或心虚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手臂没任何晃动，刚才那么大冲击力，连衣袖都没褶皱。
“陆燃。”她忽然问，“你最近锻炼了？”
“可能长身体。”他答。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走上讲台，“回座位，准备上课。”
人群散开。男生揉着肩膀坐回后排，嘴里嘀咕了句什么。陆燃没听清，也没回头。他重新坐下，翻开课本，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下课铃响后，陈老师没立刻走。她站在讲台边整理作业，视线时不时扫向陆燃的方向。他一直在写题，中途没离开座位，也没和人说话。
等其他学生陆续出门，她拿着几本练习册走过来。
“陆燃，把上周的实验报告交一下。”她说。
陆燃抬头：“我交过了，在您办公桌上。”
“哦对。”她点头，“那你帮我把这个柜子挪一下位置。靠窗那边阳光太强，照得投影看不清。”
那是教室后方的一个铁皮文件柜，高三用的复习资料都堆在里面，两个轮子早就锈死，平时移动要两个人抬。
陆燃起身，走过去，单手抓住柜子侧面的金属把手，稍微用力，整个柜子就被拖离地面，轻轻松松移到指定位置。动作流畅，没停顿，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陈老师站在旁边看着。
她记得上周五，两个男同学合力才把它搬动一次。当时还抱怨说“这玩意儿死沉”。
而现在，陆燃一个人，一只手，像拎起一个空箱子。
“力气不小啊。”她笑着说，语气温和，眼神却认真。
“可能最近饭量大了。”他答完，转身回座位。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作业本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就是教师办公室。她进门后把东西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写字。标题是《特殊学生情况记录》。
她写得很慢，斟酌每个词。
“高三（4）班，陆燃，男，十八岁。今日课间与同学发生肢体碰撞，对方因反作用力摔倒，自述肩部疼痛。观察其本人无任何晃动或失衡迹象，且后续能单手独立搬运装满资料的铁制文件柜（预估重量超过八十公斤），表现远超同龄人正常体能水平。行为冷静，语言简洁，无情绪波动。建议上报校务处备案，并联系相关部门进一步评估。”
她写完，读了一遍，合上本子。
然后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内线。
“喂，校务处吗？我是高三（4）班班主任陈芳。有个学生的情况……我觉得需要上报有关部门。”
话音落下，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教学楼外墙上。树影斑驳，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而此刻，陆燃仍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他低着头，一页页翻着书，动作自然。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右手食指突然跳了一下，像是被静电击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完好，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
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人在看他。
不只是同学，不只是老师。
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像是皮肤之下有根细线被人轻轻扯动。他没抬头，也没环顾四周，只是把书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读。
字句清晰，节奏稳定。
他知道，昨夜撕裂妖兽的力量并未消失。它藏在他体内，沉静如水，却随时能掀起巨浪。
而现在，这股平静，已经被打破了。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但他依旧坐着，不动声色。
直到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坠向地面，砸在水泥台上，发出轻微的响。
他翻书的手，终于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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