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慢，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不是匆忙的奔跑，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平稳的、近乎机械的步调。
林远站在设备间门口，距离卷帘门大约三十米。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向门后逐渐扩大的空间。他看到了一双脚。
鞋子是那种老式的军绿色胶鞋，鞋面上沾满泥土。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再往上，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对方的上半身。
那是一个男人。
大约五十多岁，或者更老，因为皱纹深刻，皮肤粗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工人帽。帽子下，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林远，没有惊讶，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
只是平静。
林远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性：流浪汉、探险者、甚至是什么奇怪的生物。但他没想到会是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人。就像一个刚刚下班的老工人，从自家后院走出来。
男人完全走出卷帘门，站定。他抬手挡了挡手电筒的光，动作自然，没有言语。
林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用手电筒直射对方的脸，很不礼貌。他移开光束，但依然保持警惕。
“你是谁？”他问，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左右看了看站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林远身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
“我叫***。”
王建国，***。名字如此相似。
“你是……王建国的兄弟？”林远试探道。
男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已经发皱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火柴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更深的皱纹和沧桑的眼睛。
“他是我哥。”***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1969年，他留在这儿了。”
林远握紧锤子的手稍微松了松，但依然保持着距离。“留在这儿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指了指脚下的站台，“工程停了，人都撤了，但他不肯走。他说这里花了那么多心血，不能说丢就丢。他申请留下来当看守，一守就是六年。”
“那后来呢？”
“1975年，他失踪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每个月给他送补给，那天来，他人没了，只留了张字条，说‘我去看看通风系统，三天后回来’。再也没回来。”
林远想起那张1975年的纸条。原来不是王建国回来了，而是他失踪前留下的。
“你这些年……一直在找他？”
“找了十年。”***弹了弹烟灰，“从1975年到1985年，我把这附近的地下都翻遍了。后来放弃了，人大概早就没了。但我还是经常下来，算是……守着他留下的东西。”
“那些盒子，纸条，都是你放的？”
“有些是，有些是我哥留下的。”***看着林远，“昨天那个盒子，是你拿了吧？”
林远点点头。
“那个‘它’，你知道是什么吗？”
***沉默了片刻，又吸了口烟：“知道。但说了你也不一定信。”
“我想知道。”
“那是台机器。”***说，“我哥当年改装的一台通风检测车，靠电池驱动，能在轨道上跑。他失踪后，那台车就自己在隧道里转，检测空气，标记危险区域。五十多年了，居然还在跑。”
“金属摩擦声……”
“对，轮子生锈了，但还能动。它不伤人，就是有点……固执。我试过把它关掉，但它自己又启动了。后来就随它了。”
谜团解开了一部分。但林远还有更多疑问。
“你为什么现在出现？”
***扔掉烟头，用脚踩灭：“昨晚我在设备区B休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发现有人关闭了隔离阀。这事儿我干过三次，每次都失败了——阀门锈死了，我一个人拧不动。你能拧动，说明你不是一般人。”
“所以你是来……帮忙的？”
“是来看你打算干什么。”***直视林远，“关闭阀门，说明你想清理通风管道。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通风恢复，空气变好。”
“也可能意味着唤醒别的东西。”***表情严肃，“这地下不只有废料和瓦斯。这下面有别的，我哥当年可能就是发现了什么，才失踪的。”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找到过他的一些笔记，提到‘深层’、‘异常结构’、‘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警告说，别动通风系统，让一切保持原状。”
林远陷入思考。如果他继续清理管道，可能解决眼前的通风问题，但也可能触发布王建国警告的东西。如果放弃，他就要在污浊的空气里再待一天多，还要面对瓦斯可能再次泄漏的风险。
“你哥的笔记，能给我看看吗？”
***犹豫了一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递过来。
“小心点，很脆了。”
林远接过，小心地翻开。笔记本很薄，只有十几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浸染模糊。他用手电筒照着，快速浏览。
大部分是日常记录：检查通风、维护设备、记录温湿度。但有几页很特殊：
1975年3月5日
在-3层发现异常。墙壁有规律的震动，像是心跳。温度比其他区域高2度。
我标记了位置，但没深入。这不是自然现象。
1975年3月8日
震动停止了。但墙壁上出现了新的裂缝，很规整，像是切割的。
我取样了水泥碎块，明天带出去化验。
1975年3月9日
化验结果：水泥里有金属微粒，不是施工材料。
这不是普通的建筑。或者说，这不完全是我们的建筑。
1975年3月10日
我决定了。下去看看。
如果三天后没回来，建军，别找我。把入口封死，永远别让人下来。
——王建国
笔记到这里结束。
林远合上笔记本，还给***。
“-3层在哪里？”
“不知道。地图上没有-3层，最深只到-2层，也就是水泵房和设备层。”***说，“我找过，没找到入口。可能他发现了别的通道，或者……那层根本不存在。”
“但震动，温度异常，金属微粒……”
“所以我才警告你。”***认真地说，“我哥是个严谨的人，不会乱写。他说有异常，就一定有。他说危险，就真的很危险。”
林远看了看系统界面。
倒计时：28:47:22。
还有一天多一点。如果他保持现状，待在7号站台，大概率能安全度过。清理通风管道虽然能改善环境，但也可能触发未知风险。
但另一方面，王建国的警告是五十年前的。这么长时间，情况可能已经变化。而且，如果真的有危险，为什么五十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更重要的是，林远不想被动等待。系统叫“极限生存直播系统”，不是“极限苟活系统”。生存不只是活着，而是在挑战中活下来，在未知中开辟道路。
他有了决定。
“我还是想清理管道。”林远说。
***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这种人，都一个样——我哥也是，明知道有危险，还是要往前冲。”
“你可以不帮我。”
“不，我帮你。”***把烟盒塞回口袋，“我找了我哥五十年，什么都没找到。也许你这次折腾，能带出点什么。而且，你关掉了阀门，已经改变了现状。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被惊动，我也逃不掉。”
“谢谢。”
“别急着谢。”***走向卷帘门，“先回7号站台，你需要工具，我也需要准备。两个小时后，在堵塞点汇合。”
“你要准备什么？”
“防身的，还有逃命的。”***说着，走进了卷帘门后的黑暗，“两小时，别迟到。”
卷帘门开始缓缓下降。
林远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信我？我们才见面几分钟。”
卷帘门下降到一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因为你身上的气质，和我哥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种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活得精彩。我希望你是后者。”
门完全关闭。
站台重新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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