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子在第四天清晨来了。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十万骑兵像潮水一样从草原尽头涌出来，铺天盖地，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抖。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色的海洋，心里反倒平静了。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怕了好几天，终于不怕了。
赵将军站在他旁边，脸绷得像块铁，手按着刀柄，指节发白。“皇上，您下去吧。这里臣守着。”
裴玄策摇摇头。“朕不下去。朕在，士气在。”
赵将军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这位年轻的皇帝，从京城跑到边关，从安全的龙椅坐到危险的城墙上，他不会下去。他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躺着活。
鞑子没有急着攻城。他们在城外五里处扎营，安营扎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几百道，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裴玄策望着那些炊烟，心里在数——一道炊烟，就是一个千人队。几百道，就是几十万人。可情报说只有十万，他相信情报。情报是苏怀的人探来的，苏怀的人从来没出过错。
“皇上。”苏怀从城楼下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点东西。”
裴玄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有米香。“苏公，你说鞑子为什么不攻城？”
苏怀站在他旁边，望着远处的营帐。“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皇上怕。等皇上跑。等皇上乱了阵脚。”
裴玄策把碗递还给他。“朕不会跑。朕不会怕。朕不会乱。”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老奴知道。”
鞑子等了三天。三天里，他们没有攻城，没有叫阵，连个人影都没在城下出现过。可裴玄策知道，他们不是在等，是在准备。他们在造云梯，在扎火把，在磨刀。他们在等一个时机——风大的时候，雨大的时候，天黑的时候，守军困了、乏了、松懈了的时候。
第四天夜里，风起了。不是普通的风，是狂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火把灭了一半，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裴玄策站在城楼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梁冬至蹲在他旁边，用身子护着那包槐花，不让风吹走。
“皇上！鞑子来了！”赵将军的声音从城楼的另一侧传过来。
裴玄策眯着眼往城外看。黑暗中，无数火把亮起来，像一片火海，从远处涌过来。火海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照得城墙上的守军脸色发白。
“放箭！”赵将军喊。
城墙上万箭齐发，像雨点一样落进那片火海里。有人倒下，火把灭了。可更多的人冲上来，火把又亮了。亮亮灭灭，灭灭亮亮，像天上的星星在眨眼。
云梯搭上来了。鞑子像蚂蚁一样往上爬，被石头砸下去，又爬上来，又被砸下去。油锅烧开了，滚烫的油浇下去，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裴玄策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没有喊，没有退。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动，不能喊，不能退。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下去吧！这里危险！”
裴玄策摇摇头。“朕不下去。”
一块石头从城外飞过来，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划过裴玄策的脸颊。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伸手摸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上的血，没有擦。
梁冬至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布，递过来。裴玄策接过去，按在伤口上。疼，火辣辣的疼。可他没吭声。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吭声。
鞑子攻了一夜，没攻下来。天亮的时候，他们退了。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有自己的，有鞑子的。血流了一地，顺着城墙往下淌，像一条条红色的蛇。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尸体。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都死了，为了守这座城，为了守他这个皇帝。
“赵将军。”他开口。
赵将军从城楼下面走上来，浑身是血，脸上有伤，左胳膊吊着布条。“臣在。”
“战死多少人？”
赵将军低下头。“八百。”
“鞑子呢？”
“至少两千。”
裴玄策点点头。“八百换两千，值了。”
赵将军抬起头。“皇上，鞑子还会来。”
裴玄策望着远处的营帐。“朕知道。让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城墙上，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战”，又写了一个“死”，又写了一个“生”。
“皇上，您脸上的伤，疼不疼？”
裴玄策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不疼。”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些字。“您骗人。”
裴玄策笑了。“是。朕骗人。疼。可朕不能喊。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喊疼。”
梁冬至点点头。“那我替您喊。”
裴玄策看着他。“你喊什么？”
梁冬至站起来，对着城外大喊了一声。“啊——疼死我了——”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城楼上的士兵听见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裴玄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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