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被斩的第二天，修路的工程又停了。这次不是有人被打，是有一段路挖不下去了。户部送来的急报上说，京城往南八十里，有个叫黄泥岗的地方，土质松软，挖一尺塌一尺，连挖了三天，塌了三天。工部派去的工匠说，这段路底下是流沙，不换土，路修不起来。可换土要从别处运，一来一回要多花三万两银子。
裴玄策把急报看了三遍。三万两，不是小数目。够边关的兵做一万五千套冬衣，够育幼堂的孩子们吃三年。他放下急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在风里摇。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苏公，朕要去看看。”
苏怀从后面走出来。“皇上要去黄泥岗？”
裴玄策点点头。“亲眼看看，那段路到底能不能修。”
苏怀想了想。“皇上要去，老奴陪着。”
第二天一早，裴玄策带着顾长钧、梁冬至和苏怀，出了京城，往南走。八十里路，走了一天。到黄泥岗的时候，天快黑了。那段路在一片洼地里，两边是坡，坡上长满了枯草。路已经挖了半人深，可坑底全是稀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工匠们蹲在坑边，满脸愁容。看见裴玄策，他们吓了一跳，跪了一地。
裴玄策没理他们，跳下坑。稀泥没过脚踝，冷得刺骨。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那些泥。泥很细，很软，像面粉一样。他抓了一把，泥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点不剩。
“下面是什么？”他问。
一个老工匠跪在坑边，颤着声说。“皇上，下面是流沙。挖多深，流多深。换土也不行，换了还会流。得打桩，打深桩，打到硬底上。”
“打桩要多少银子？”
老工匠想了想。“至少五万两。”
裴玄策站起来，走出坑。梁冬至蹲在坑边，伸手摸了摸那些泥。“皇上，这泥真软。”
裴玄策没说话。他站在洼地里，望着四周。两边是坡，坡上是枯草。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忽然想起清河县那道堤，想起石头站在水里打桩的样子。水那么急，人站不稳，可石头站住了，桩打下去了，堤修好了。这里没有水，只有泥。可泥比水更狠。水看得见，泥看不见。水冲垮堤，还能看见缺口。泥吞了路，什么都看不见。
“打桩。”裴玄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工匠。“五万两，朕出。把桩打下去，打到硬底上。”
老工匠跪下来。“臣遵旨。”
那天晚上，裴玄策住在黄泥岗旁边的一个村子里。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村长是个老头，姓刘，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要喊。他把自己家的炕让出来给裴玄策住，裴玄策没推辞，脱了鞋上了炕。炕烧得很热，烫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梁冬至睡在他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裴玄策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想着那段路。五万两，打桩，打到硬底上。硬底在哪儿？不知道。要打多深？不知道。要打多少根桩？不知道。可他知道，不打，路就修不通。路修不通，银子就流不动。银子流不动，天下就富不起来。他得打。他是皇帝，皇帝就得打。
第二天一早，裴玄策回到京城。在乾清宫召见了户部和工部的官员，把打桩的事说了。说完，他看着下面那些人。
“五万两银子，从朕的私库里出。”
户部尚书愣住了。“皇上，您的私库……”
裴玄策打断他。“朕的私库，就是天下的私库。银子放着不用，就是石头。用了，才是银子。”
没人说话了。
修路的工程继续推进。打桩的事交给了那个老工匠，他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师傅。吴师傅带着几十个人，在黄泥岗打了半个月的桩。一根一根，打下去，打到硬底上。最深的一根，打了三丈深。桩打完了，路开始填土。一层一层，夯得结结实实。
裴玄策收到吴师傅的信时，正在长信宫树底下看娃写字。信是吴师傅口述、别人代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皇上，桩打完了。硬底在下面三丈深，是老土层，硬得很。桩打下去，路就不会塌了。臣替以后走这条路的人，谢谢皇上。”
裴玄策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朕错了。朕不该选。”先帝选了不修堤，让他们种地，是错了。他选了打桩，花五万两，是对是错？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路不会塌了。以后走这条路的人，不会掉进泥里。他们会走得稳，走得快，走得安心。这就够了。
“皇上。”梁冬至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树枝，“黄泥岗的路，修好了？”
裴玄策点点头。“修好了。桩打下去了，不会塌了。”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以后走那条路的人，就不怕了。”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枝头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春天快来了。路快修好了。天下快富了。
第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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