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租的旨意发下去一个月后,裴玄策在乾清宫召见了兵部尚书。老头姓刘,六十出头,圆脸,看着一团和气,可今天脸上没有和气,只有愁容。他跪在下面,手里捧着一本折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皇上,边关的冬衣,银子不够。”
裴玄策接过折子翻开看。边关驻军八万人,每人一套冬衣,包括棉袄、棉裤、棉鞋、棉帽,加上手套、袜子,一套下来要二两银子。八万人就是十六万两。户部拨了十万两,还差六万。
“差六万两。怎么办?”
刘尚书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臣想了几个法子。一是减数量,先给最北边的驻军发,南边的晚一些。二是减材料,棉袄改成夹袄,棉裤改成单裤。三是……”
裴玄策打断他。“减数量,北边的兵穿上了,南边的兵穿什么?他们不冷?减材料,夹袄能挡风吗?单裤能御寒吗?”
刘尚书说不出话,头低得更深了。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边关的兵,站在风口上,替朕守着国门。冬天零下几十度,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他们穿单衣站岗,你穿棉袄坐在屋里。你告诉朕,他们冷不冷?”
刘尚书磕头如捣蒜。“臣知罪。”
裴玄策看着他。“朕不怪你。银子不够,不是你的错。可朕要你想办法。不是减数量、减材料的办法,是加银子、加冬衣的办法。”
刘尚书抬起头,满脸是汗。“臣……臣回去想。”
“去吧。三天之内,把办法送来。”
刘尚书退了出去。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六万两银子,从哪儿来?”
裴玄策转过身。“从朕的私库里出。”
苏怀愣住了。“皇上的私库,上次已经拿出来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边关的兵不能等。他们穿单衣站岗,朕穿棉袄坐着。这不行。”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私库的银子,是先帝留给您的。”
裴玄策笑了。“先帝留给朕的,朕留给边关的兵。先帝会高兴的。”
苏怀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裴玄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冬”,又写了一个“衣”。
“皇上,边关的冬衣,银子够了吗?”
裴玄策点点头。“够了。朕从私库里拿了六万两。”
梁冬至愣了一下。“皇上的私库?那不是先帝留给您的吗?”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黄了,风一吹,飘飘悠悠落下来。“先帝留给朕的,朕留给边关的兵。先帝在的时候,也这么做过。”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个“冬”字。“先帝是个好皇帝。”
裴玄策笑了。“是。他是个好皇帝。”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棉”,又写了一个“袄”,又写了一个“暖”。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边关的兵穿上冬衣,就不冷了。”
裴玄策点点头。“不冷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那些边关的兵,站在寒风里,穿着单衣,等着冬衣。冬天快到了。穿上,就不冷了。
三天后,刘尚书送来了办法。不是加银子、加冬衣的办法,是省银子的办法。他站在乾清宫中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脸上带着笑。
“皇上,臣查了边关驻军的账册,发现有三千多人是在册不在人的。吃空饷,领空饷。臣把这些人裁了,一年省下来的银子,够做两年的冬衣。”
裴玄策接过折子翻看。三千多人,吃空饷。名字、籍贯、军衔,列得清清楚楚。他合上折子,看着刘尚书。
“这些人,是谁的人?”
刘尚书犹豫了一下。“有些是朝中大员的亲戚,有些是地方官的子弟,有些是……”他没说下去。
裴玄策知道了。有些是太后的人。太后虽然死了,可她的人还在。在朝中,在军中,在地方。他们吃着空饷,喝着兵血,等着机会。
“查。查这些人是谁安插进去的。查到了,告诉朕。”
刘尚书跪下。“臣遵旨。”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种了很多年,又高又大,遮出一片浓荫。他想着那些吃空饷的人,那些喝着兵血的人。边关的兵穿着单衣站岗,他们在京城穿着棉袄喝茶。这不行。他是皇帝,皇帝就得管。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查空饷的事,牵涉的人很多。”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朕不怕。”
苏怀看着他。“皇上,老奴不是怕。老奴是提醒皇上,查的时候要小心。牵涉到朝中大员,他们会反扑。”
裴玄策停下来,转过身。“苏公,先帝在的时候,查过空饷吗?”
苏怀点点头。“查过。查了一半,停了。”
“为什么停了?”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太后。太后说,再查下去,朝中会乱。先帝就停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天很蓝,很高,蓝得发亮。先帝查了一半,停了。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太后不让查,查了会乱。他呢?太后死了,他能不能查?能。他得查。查到底。
“苏公。朕不会停。”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老奴知道。”
回到长信宫,梁冬至正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饷”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玉米棒子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查空饷的事,定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定了。查。”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查”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吃空饷的人,比贪官还可恨。贪官贪的是银子,吃空饷的人贪的是命。边关的兵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鞑子来了,就多一分危险。”
裴玄策看着他。“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他想着那些吃空饷的人,那些喝着兵血的人。边关的兵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鞑子来了,就多一分危险。他不能让他们再吃了。他是皇帝,皇帝就得管。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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