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转瞬即过。
流云城城西,悦来客栈客房内,三道身影先后推门而入。
临殊率先回来,一身素衣依旧整洁,气息平淡,看不出半分异样。阿影紧随其后,垂首敛息,温顺地立在他身侧,如同影子一般安静。最后进来的是司徒九幽,白衣折扇,假胡子贴得端正,依旧是那副潇洒自得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房门轻轻合上。
临殊指尖微抬,一层无声的隔音结界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他没有落座,只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各自说说吧。”
声音清淡,依旧是那副对旁人清冷简洁的语调。
阿影先轻声开口,语气恭顺:“师父,弟子一路所见,城中流云宗修士比寻常多上数倍,四处都有人暗中留意往来行人,弟子无论走到何处,都有两道目光若有若无跟着。”
临殊微微颔首,看向司徒九幽。
司徒九幽扇柄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故作随意:“我这边也差不多,这帮宗门弟子跟巡街似的,也不知道在查什么。”
“不是查什么。”临殊淡淡开口,一语戳破,“是在查我们。”
房间内微微一静。
“我与阿影,五十年居于青峰,从未踏入红尘一步,与流云宗,无恩无怨,无半分交集。”
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
“所以,问题不在我们两人身上。”
话音落下,临殊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司徒九幽身上。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
司徒九幽握扇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副潇洒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临殊看着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说吧,怎么回事。”
司徒九幽眼神开始飘忽,嘴角扯出一抹干干的笑。
“呵呵……那个……老临啊,这可能就是个误会……”
临殊没说话,依旧看着他。
安静,却让人喘不过气。
司徒九幽扛不住那目光,头慢慢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扇面,声音也小了一大截。
“就……之前我在流云城这边待过一段时间……跟宗主家的那位小姐……有点……小摩擦。”
“小摩擦。”临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小摩擦。”司徒九幽连忙点头。
“能让一宗之人,全城搜找你。”临殊看着他,“这摩擦,确实很小。”
司徒九幽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临殊站在原地,眼底那点淡淡的平静,一点点淡了下去。
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
拳头都硬了。
可下一瞬,他又轻轻松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怒喝,没有斥责,连语气都没有加重。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闯了大祸还一脸无辜的损友,心里那股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人无可奈何。
“所以,你明知道,流云城是流云宗的地界。”
“明知道,他们在找你。”
“还带着我和阿影,一起进来。”
司徒九幽猛地抬起头,眼神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道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这叫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打死也想不到,我敢直接送上门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临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阿影站在一旁,垂着眼,肩膀微微发颤,拼命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许久之后,临殊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深深的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你真是。”
没骂,没怒,没打。
只是那三个字里,藏着一种打死他舍不得、放着又坑自己的绝望。
计划全毁。
隐蔽全破。
而罪魁祸首,还一脸“我很聪明”的表情。
临殊缓缓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
“接下来,你说,怎么办。”
司徒九幽张了张嘴,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半天,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便在这时,轻轻一声叩响,自门外传来。
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三人同时一顿。
阿影先一步抬步,轻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是侧耳静立。
临殊眸色微淡,淡淡示意。
阿影抬手,缓缓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客栈小二,弓着身子,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客官,楼下有位姑娘来访,说是……寻这房里的人有要事。”
阿影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回头看向临殊,目光带着询问。
临殊眸中微光一闪,轻轻点了下头。
阿影会意,对着小二淡淡开口:“知道了,请她上来吧。”
“好嘞!”
小二连忙应声,弓身退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影关上房门,重新退回临殊身侧,垂首而立。
不过数息功夫。
轻缓却利落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叩。叩。
两声轻敲。
临殊抬眼,声音平静无波: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房中。
女子一身浅紫劲装,长发高束,容貌清丽绝俗,眉眼温婉之中藏着利落英气,不娇不弱,更无半分扭捏之态,是标准的宗门嫡女、侠女风骨。腰间佩剑,气质飒爽干净,一望便知,绝非寻常女子。
她进门的第一瞬,目光没有看临殊,也没有看阿影,直直钉在司徒九幽身上,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又带着几分久寻得见的戏谑。
“怎么不跑了?”
“这一次,肯乖乖现身了?”
司徒九幽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气焰,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眼神左右乱飘,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盯地板,就是不敢与眼前女子对视,尴尬得几乎要原地钻进地里。
临殊缓缓起身,语气清淡有礼,保持着对旁人的疏离与沉稳。
“阁下是?”
直到此刻,女子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临殊,微微颔首,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流云宗,苏清晏。”
她顿了顿,再度看向司徒九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半分遮掩。
“我是他的……道侣。”
“道侣?!”
司徒九幽猛地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声道:“那根本不是道侣!”
苏清晏冷冷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两情相悦,朝夕相伴,心意已定,未曾断离。不是道侣,是什么?”
司徒九幽一噎,当场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临殊站在一旁,将前因后果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苏清晏,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苏清晏也不绕弯,语气淡却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
“我与他情投意合,本已认定彼此,可他却在一夜之间不告而别,凭空消失,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我追遍四方,寻他至此,只为一个说法。”
话说到这里,一切已然明了。
临殊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司徒九幽身上,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嘲讽。
“没想到啊,你还是个渣男。”
“所以,这就是你口中的……小摩擦。”
“一声不吭,抛下倾心于你的女子,远走高飞,连半句解释都不肯留。”
“司徒九幽,你可真行。”
司徒九幽梗着脖子,依旧是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样,嘴硬道:
“不合适便分,本就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又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拜堂成亲,我为何不能走?”
临殊看着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苏清晏,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到极致的疑惑。
“苏姑娘,恕我冒昧。”
“我可否问一句……你究竟喜欢这二货什么?”
苏清晏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索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坦然。
“他思维跳脱,行事有趣,与他相处,从不会觉得无趣。”
临殊:“……”
他彻底无语了。
居然有人觉得司徒九幽那不着调的混账行径叫有趣?
居然有人能欣赏这货的脑回路?
临殊哭笑不得,只觉得人生都迷茫了几分。
阿影在一旁,早已憋笑憋得肩膀微微发颤,却依旧强装镇定,一言不发。
他再度看向司徒九幽,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审判之意。
“我再问你一次。”
“你为何弃她而去?是变心了,还是另有新欢?”
“司徒九幽,你可知你这行径,与渣男何异?”
司徒九幽立刻抬头,一脸义正词严,仿佛自己占尽道理。
“我没有变心!”
“我乃浪子,本就逍遥自在,怎可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句话一出,临殊彻底绷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苏清晏,眼神认真,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请求。
“苏姑娘。”
“我现在……能不能揍他一顿?”
苏清晏看了司徒九幽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轻声说:
“可以。”
“别打死就行。”
司徒九幽猛地一怔,当场呆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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