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萧铁柱接到了马建国的电话。
“晚上六点,镇上的鸿运酒楼,陪我去见个客人。”镇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穿正式点,别穿你那身村官的工作服。”
萧铁柱看了看自己刚换上不久的干净衬衫:“什么客人?”
“外地来的老板,想在咱们这儿找点投资机会。”马建国顿了顿,“你上次提的那个后山开发方案,我给他看了,人家有点兴趣。”
这话让萧铁柱眼神一凝。
“所以晚上好好表现,把咱们杏花村的优势说清楚。”马建国说完就挂了电话。
萧铁柱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村委会院子里,几个村民正在树荫下乘凉聊天。远处的后山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黛色,安静地卧在天际线上。
马***主动帮村里拉投资?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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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运酒楼是柳林镇最好的饭店,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萧铁柱到的时候,正好六点整。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色西裤,虽然简单,但干净利落。
服务员领他上了二楼包厢。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马建国坐在主位,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有些紧。他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梳着油亮的背头,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右边则是个年轻些的,三十出头,瘦高个,正低头摆弄手机。
“来了?”马建国抬了抬眼皮,“坐吧。”
萧铁柱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这位是刘总,刘志远,从省城来的。”马建国介绍那个戴眼镜的,“做建材和工程生意的。这位是他助理,小王。”
刘志远朝萧铁柱点点头,笑容很客气:“萧村官,听马镇长提起你好几次了,年轻有为啊。”
“刘总过奖。”萧铁柱平静回应。
“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小萧。”马建国对刘志远说,“大学生村官,有想法,能干。后山那个开发方案就是他提的。”
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四碟,热菜八道,摆了一桌子。马建国要了瓶五粮液,亲自给刘志远倒酒。
“刘总这次来,是考察咱们镇的投资环境。”马建国举杯,“我代表柳林镇,先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刘志远很健谈,从省城的房价聊到最新的经济政策,又说到他之前在其他县市投资的几个项目。马建国在一旁附和着,时不时插几句话,把柳林镇的区位优势、政策优惠夸了一遍。
萧铁柱大多时候在听。他左手受伤,只用右手拿筷子,动作不太方便。刘志远注意到了:“萧村官手怎么了?”
“爬山时划了一下。”萧铁柱简单带过。
“爬山?考察地形?”
“算是。”
刘志远点点头,端起酒杯:“为了工作受伤,值得敬佩。来,我敬你一杯。”
萧铁柱举杯喝了。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说到爬山,”马建国接过话头,“刘总,我们后山那片地,真是块宝地。土壤检测报告我看过,富含矿物质,特别适合搞生态种植。而且离省道不远,交通也方便。”
刘志远推了推眼镜:“地是不错。不过马镇长,你也知道,现在搞农业项目,回报周期长,风险也大。”
“所以需要刘总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老板来开发嘛。”马建国笑着说,“我们可以给最优惠的土地政策,税收方面也有商量。”
萧铁柱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渐渐明白过来。马建国是想把后山的地打包卖给刘志远,至于村民的利益,恐怕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萧村官,”刘志远忽然转向他,“你是具体在村里做工作的。依你看,后山开发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问题很直接。
萧铁柱放下筷子:“村民的意愿。”
“哦?”
“那片地涉及二十多户村民的自留山和林地。”萧铁柱平静地说,“他们祖辈都靠山吃山。要开发,先得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
马建国的脸色沉了沉。
但刘志远似乎很感兴趣:“具体说说?”
萧铁柱把村民的顾虑一一列出:补偿标准、就业安置、生态保护、长远收益分配……他说得很详细,数据也准确。这些都是他这几个月挨家挨户走访了解到的。
刘志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所以,”萧铁柱最后总结,“开发可以,但必须让村民真正受益,而不是一次性买断。最好是合作模式,村民以上地入股,长期分红。”
马建国突然笑起来:“小萧啊,你想得太理想了。村民要的是现钱,哪懂什么入股分红?”
“可以教他们懂。”萧铁柱说。
气氛有些微妙地僵住了。
刘志远笑了笑,打圆场道:“两位说的都有道理。这样,马镇长,萧村官,后山这个项目我确实有兴趣。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进一步调研。来,喝酒喝酒。”
又一轮敬酒。
酒喝到一半,刘志远的助理小王接了个电话,然后凑到刘志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刘志远点点头,对马建国说:“马镇长,不好意思,省城那边有点急事,我明天得提前回去。”
“这么急?”马建国有些失望。
“是啊,有个项目要跟进。”刘志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说到项目,我听说你们镇里最近是不是有个小型河道清淤的活儿?”
马建国一愣:“河道清淤?”
“就是镇东头那条小河,叫什么来着……柳林河?”刘志远回忆着,“我听县水利局的朋友说,今年防汛压力大,县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给各乡镇做河道疏通。你们镇应该也有份。”
这个消息让萧铁柱抬起了头。
马建国皱了皱眉:“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可能是文件刚下来。”刘志远笑道,“马镇长日理万机,这种小项目可能还没报到您这儿。听说工程量不大,也就几十万的规模,内部招标。”
几十万,对镇里来说不算大钱,但对村里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萧铁柱心里快速盘算着。杏花村有不少壮劳力在外打工,如果能接下这个工程,既能让他们在家门口挣钱,又能锻炼一支施工队伍。
“刘总消息灵通啊。”马建国打了个哈哈,“这事我得回去问问。”
“我就是随口一提。”刘志远摆摆手,“来,最后一杯,感谢马镇长今天的盛情款待。”
散席时,已经快九点了。
马建国喝得有点多,脸红得像关公。刘志远让助理开车送他回去,自己则叫了代驾。
萧铁柱站在酒楼门口,夜风吹来,酒意醒了几分。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他该换药了。
“萧村官。”刘志远忽然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今天聊得很愉快。你是个做实事的,我看得出来。”
萧铁柱接过名片。
“后山那个项目,”刘志远压低声音,“你提的合作模式,我其实很感兴趣。不过……”他看了眼马建国离开的方向,“有些事急不来。等时机合适,我们再细聊。”
“好。”萧铁柱点点头。
刘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远后,萧铁柱还站在路边。他拿出那张名片,就着路灯看。名片很精致,烫金字体,上面印着“志远集团董事长 刘志远”,还有手机号和邮箱。
这个刘志远,不像普通的生意人。
而且他最后那几句话,意味深长。
萧铁柱收起名片,往镇卫生院的方向走。他记得林小雨说过,卫生站晚上九点半才关门。
走在镇上的街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几家店铺还开着门,卖水果的、开小超市的、理发店,都是熟面孔。几个老头坐在路边下棋,看到萧铁柱,点头打招呼。
到了卫生站,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林小雨正在整理病历。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是萧铁柱,眼睛亮了一下。
“来换药?”她站起身。
“嗯。”
林小雨看了看表:“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伤口怎么样?”
“有点疼。”
“喝酒了?”林小雨闻到了酒味,眉头微皱,“受伤不能喝酒,容易发炎。”
“工作应酬。”萧铁柱简短解释。
林小雨没再多说,掀开布帘让他进去。
处置室里很安静。林小雨熟练地拆开旧纱布,检查伤口。红肿消退了一些,但边缘还有些发红。
“还好没感染。”她松了口气,开始消毒换药,“不过还是要小心。”
萧铁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林护士,你听说过河道清淤的项目吗?”
林小雨手上动作没停:“听我爸提过。他是县水利局的,说过今年防汛任务重,各个乡镇都要疏通河道。”
“柳林河呢?”
“柳林河?”林小雨想了想,“那条河是该清了。去年夏天大雨,下游几个村都淹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人提起。”萧铁柱说。
林小雨包扎好伤口,打好结:“好了。明天记得准时来。”
“谢谢。”
萧铁柱起身要走,林小雨忽然叫住他:“萧村官。”
他回过头。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后山的事……你别太硬扛。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这话很轻,却重重落在萧铁柱心里。
他看着林小雨,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年轻护士,眼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和关切。
“我知道。”他说。
走出卫生站,夜风更凉了。萧铁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却在反复思考。
刘志远透露的河道清淤项目。
林小雨父亲在县水利局。
马建国明显不知情,或者说,装作不知情。
如果真有这个项目,如果能争取过来……
他想起村里那些外出打工的汉子,每年春节才回来一次,孩子都不认识爹了。如果能在家门口就有活干,有钱挣,谁愿意背井离乡?
还有王秀莲那样的留守妇女,丈夫在外,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几十万的工程,对镇里是小项目,但对村里,是实实在在的机会。
走到镇政府大院门口时,萧铁柱停下脚步。大院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村委会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坚定。
有些事,确实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得去试试。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气息,湿润,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
萧铁柱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镇上一家宾馆的房间里,刘志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对,见过了……人不错,挺实在……嗯,我知道,先观察……那个河道项目,你帮我盯着点……”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刘志远笑了笑:“不急,好戏才刚开始。”
他挂了电话,走到桌边,拿起今天酒桌上拍的照片——是马建国、萧铁柱和他的合影。他的手指在萧铁柱的脸上点了点,眼神深邃。
窗外,柳林镇的夜晚安静而深沉。
有些种子,已经在暗处悄悄发芽。
(本章完,约2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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