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萧铁柱准时醒来。
五年的部队生涯让他的生物钟精确得像瑞士手表。他翻身下床,右膝传来熟悉的僵硬感,但经过几个深蹲和拉伸后,那股不适便渐渐消散了。窗外的天空刚刚泛白,山村的早晨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滑落的声音。
简单洗漱后,他换上一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既不会太随意,也不会显得过于正式。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他仔细刮了胡子,将略长的头发整理服帖。今天是去镇政府报到的日子,第一印象很重要。
七点半,他骑着村委会那辆老式自行车出了村。通往镇上的是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蜿蜒在山间,两侧是茂密的竹林。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柳林镇离杏花村大约八公里,骑自行车需要四十分钟。萧铁柱不紧不慢地蹬着车,目光扫过沿途的村庄和田野。不少土地确实荒芜了,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田里劳作,弯腰的姿势透着疲惫。
八点十五分,他到达柳林镇政府。
镇政府是一栋五层的白色大楼,楼前立着国旗杆,红旗在晨风中飘扬。院子里停着几辆轿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大众帕萨特,车牌是“柳A0002”——这应该是镇长马建国的座驾。
萧铁柱锁好自行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迈步走进大楼。
一楼大厅的墙上贴着各部门分布图,镇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他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沉稳有力。二楼和三楼的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正端着茶杯走来走去,见到他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镇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萧铁柱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推门而入的瞬间,萧铁柱迅速扫视了办公室的环境——大约二十平米,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窗摆放,后面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是“勤政为民”四个大字。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茶香。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梳着大背头,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他正低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马镇长,您好。”萧铁柱在办公桌前两米处站定,微微点头,“我是杏花村新来的村官,萧铁柱。今天来报到。”
马建国放下手中的钢笔,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从头发到脚上的旧军靴,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几秒钟后,他脸上堆起笑容,站起身伸出手。
“萧铁柱同志,欢迎欢迎!坐,快坐!”马建国的握手很有力,持续时间也恰到好处,显示出多年官场历练出的分寸感。
萧铁柱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仪态不能垮。
“小萧啊,你的材料我都看过了。”马建国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退伍军人,还在部队拿了函授本科文凭,不简单。怎么想着回咱们这穷乡僻壤当村官呢?”
问题来得直接,语气也随意,但萧铁柱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他平静地回答:“我是杏花村人,想为家乡做点事。”
“好!有志气!”马建国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洪亮,“现在像你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年轻人不多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小萧啊,农村工作可不比部队,不是光有干劲就行的。这里头复杂着呢。”
“我明白,还请马镇长多指导。”萧铁柱的语气不卑不亢。
马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这样,你的工作安排,镇里已经研究过了。主要就是协助老支书做好杏花村的日常工作,特别是……”
他顿了顿,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特别是后山那片林地的开发问题。这事儿拖了一年了,村民思想不通,工作难做啊。”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萧铁柱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你也看到了,咱们柳林镇下辖十几个村,就数杏花村最穷。”马建国弹了弹烟灰,“为什么?思想保守,眼界狭窄!后山那片林地,足足有三千亩,要是能开发成旅游区,搞农家乐、森林浴场,那得带来多少收益?可村里那帮老顽固,说什么那是祖宗留下的风水林,动不得。你说可笑不可笑?”
萧铁柱想起老支书的提醒,心里有了数。他斟酌着词句:“村民有顾虑也是正常的。毕竟林地是集体财产,开发方式、利益分配这些都需要慎重考虑。”
“考虑?”马建国哼了一声,“都考虑一年了!县里招商引资来的企业,人家愿意投资五百万搞一期开发,这种机会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铁柱:“小萧啊,你年轻,有文化,又是军人出身,执行力强。镇里把你派到杏花村,就是希望你能打开局面。后山开发这件事,你要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萧铁柱也站了起来:“马镇长,我会认真了解情况,再做工作。”
马建国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要有攻坚克难的勇气。对了……”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补贴,镇里考虑到你刚来,特意多批了二百。”
萧铁柱接过信封,厚度确实比预想的要多。他刚要开口,马建国摆摆手:“别推辞,这是组织上的关心。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铁柱只能点头:“谢谢镇长。”
“还有件事。”马建国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今天晚上镇里有个饭局,接待县里来的客人。你也一起来吧,认识认识人,对以后工作有好处。”
饭局?萧铁柱微微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初来乍到,直接拒绝恐怕不妥。
“我初来乍到,恐怕……”
“哎,就是吃个饭,没什么。”马建国打断他,“晚上七点,镇上的‘聚贤楼’,二楼雅间。准时到啊。”
话已至此,萧铁柱只能应下。
从镇长办公室出来时,已经九点半了。萧铁柱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镇政府大楼里转了一圈,熟悉各个部门的分布。经过党政办时,一个年轻的女干事叫住了他。
“你是新来的萧铁柱吧?”女干事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容热情,“马镇长刚才打电话来说了,让你去我这儿领工作证和介绍信。”
萧铁柱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女干事一边翻找文件,一边小声说:“你是杏花村的村官?那儿可不好干啊。”
“怎么说?”萧铁柱接过工作证,随口问道。
女干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后山那事儿,闹腾快一年了。村里人死活不同意开发,马镇长又非要推进。上个月还差点闹出群体事件。你夹在中间,可得小心点。”
“谢谢提醒。”萧铁柱点点头。
“还有啊,”女干事声音更低了,“晚上的饭局……能不喝酒就别喝。马镇长劝酒厉害着呢,上次把县里来的一个科长喝到医院去了。”
萧铁柱笑了笑。在部队时,他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边防线上零下二十度的夜晚,他和战友们靠着烈酒取暖,早就练出来了。不过他还是感谢了女干事的好意。
离开镇政府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萧铁柱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拐进了镇上的农贸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他在一个卖种子的摊位前停下,仔细看着各种作物种子的价格。又去看了看化肥和农药的行情。
杏花村要发展,光靠后山开发肯定不行。得先让村民的腰包鼓起来,他们才会有信心跟着走更远的路。萧铁柱心里盘算着,也许可以从特色种植或者养殖入手。
正思考着,他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萧铁柱猛地转头,锐利的眼神扫过人群。多年的特种兵生涯让他对视线异常敏感。市场入口处,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水果摊。
那人四十岁左右,身材粗壮,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手臂上有纹身。不像普通农民,倒像是混社会的。
萧铁柱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眼角余光注意着那个男人的动向。果然,对方也跟了上来,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跟踪?萧铁柱心里冷笑。他在边境反侦察训练中的成绩是全队第一,这种蹩脚的跟踪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故意在市场里绕了几圈,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萧铁柱快步走到拐角处,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脚步声传来。花衬衫男人探头探脑地走进巷子,发现前面空无一人,顿时愣住了。
“找我有事?”萧铁柱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男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萧铁柱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眼神冷峻,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你……你……”男人结巴了两句,很快镇定下来,挤出笑容,“兄弟别误会,我就是看你面生,好奇跟着看看。你是新来的?”
“杏花村村官,萧铁柱。”萧铁柱报出名字,目光锁住对方的眼睛,“你是谁?”
“我叫刘彪,镇上开棋牌室的。”男人掏出一包烟,递过来一支,“兄弟原来是村官啊,失敬失敬。以后在柳林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萧铁柱没有接烟:“刘老板有事?”
“没事,就是认识认识。”刘彪自己点上烟,“对了,听说你今天去见马镇长了?镇长对你挺重视吧?”
这话问得直白。萧铁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人是来探虚实的。看来自己这个新来的村官,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正常的工作报到。”萧铁柱淡淡地说,“刘老板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别急啊。”刘彪拦住他,压低声音,“兄弟,杏花村那摊子水浑得很。你刚来,有些事可能不清楚。后山开发这事儿,牵涉的利益可大了。我劝你,该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就别太认真。”
萧铁柱盯着他:“你是在替谁传话?”
刘彪脸色一变:“什么传话?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不识好歹!”说完,他狠狠瞪了萧铁柱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巷子。
看着他的背影,萧铁柱眼神渐冷。刘彪这种人,典型的江湖混子,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是谁呢?马建国?还是其他利益相关方?
他走出巷子,重新回到街上。阳光有些刺眼,集市依旧热闹,但萧铁柱的心情已经不同了。
看来杏花村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后山开发,远不止是村民思想不通那么简单。这里面恐怕牵扯着复杂的利益网络,而他这个新来的村官,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到了漩涡的边缘。
回到自行车旁,萧铁柱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他决定不回村了,就在镇上吃点东西,然后去书店买几本农业技术书籍,晚上直接去“聚贤楼”参加饭局。
跨上自行车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枪放在村委会的房间里,没有随身携带。但现在看来,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小镇,保持警惕或许很有必要。
自行车驶出镇子,重新上了通往杏花村的公路。萧铁柱蹬车的速度不快,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刘彪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上,明面上的规则是文件和会议,暗地里的规则却是人情和利益。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杏花村的贫穷,还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网络。
而今晚的饭局,或许就是一个观察和了解这些网络的机会。
远处,杏花村的轮廓在山间若隐若现。那片土地安静地躺在阳光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但萧铁柱明白,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加快蹬车的速度,军绿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
战斗,已经开始了。虽然这场战斗没有枪炮声,没有硝烟味,但凶险程度,或许并不亚于他在边境经历过的任何一次任务。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