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黑乎乎的，那是沉积了十几年的工业废油和污秽。
阿土躲在半截塌陷的水泥管后面，手里那把TC-90突击步枪被泥水糊满了，但他不敢擦。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位置。
他旁边趴着两个队员，一个叫“猴子”，瘦得像根竹竿，擅长开锁；另一个叫“大牛”，以前是矿上的钻工，有一把子傻力气。这会儿大牛正哆哆嗦嗦地往弹夹里压子弹，手抖得像筛糠，子弹掉进泥水里，“噗”的一声，没了影。
“别抖了。”阿土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队还在后面，咱们要是漏了气，大家都得死。”
“我……我控制不住。”大牛带着哭腔，“阿土哥，上面那些是正规军啊，还有动力装甲……咱们这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碰你个头！”
阿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李队说了，只要撑十分钟。十分钟后，咱们要是还活着，每人两包烟，一箱罐头！”
“烟……烟也行。”
大牛吸了吸鼻涕，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哆嗦的手居然稳住了一些。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不是人类的脚步，那是沉重的液压关节踩在水泥地上的“咔哒、咔哒”声，伴随着伺服电机的低频嗡鸣。
来了。
两束刺眼的强光猛地刺破了黑暗。
“侦测到热源反应。正前方，三十米。”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管道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不把人当人的漠然。
“开火！”
阿土一声怒吼，率先探出头，手里的步枪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砰！砰！”
身后的猴子和大牛也跟着扣动了扳机。狭窄的下水道瞬间被枪口焰照得通亮，弹壳像下雨一样跳进泥水里。
子弹打在最前面的那台动力装甲上，溅起无数火星。
“叮叮当当——”
但这并没有阻挡那个钢铁怪物的脚步。那台装甲只是晃了晃，厚重的复合装甲板上多了几个浅浅的白点。它抬起手臂，那是一挺转管机枪。
“规避！！”
阿土瞳孔骤缩，猛地把大牛的头按进泥水里。
“滋滋滋滋——！”
密集的弹雨瞬间扫过他们藏身的水泥管。
水泥屑横飞，那根半米厚的水泥管像被狗啃了一样，瞬间少了一大半。要是刚才慢半秒，他们三个现在就是一滩烂泥。
“妈呀！我不玩了！我不玩了！”大牛吓得崩溃大哭，抱着头就要往后跑。
“回来！你找死啊！”
阿土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拽了回来。
但这短暂的混乱，让他们的火力网出现了缺口。
第二台动力装甲从后面冲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把***。它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他们藏身的位置就是一枪。
“轰！”
巨大的冲击波震得阿土耳朵里全是嗡嗡声，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
“咳咳……”
他吐出一口血沫，视线有点模糊。完了。这点破枪烂管子，根本挡不住这帮铁疙瘩。
“目标压制。正在推进。”
那台领头的装甲迈过地上的碎石，枪口对准了阿土的脑袋。
阿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不是枪响，是从头顶传来的。
就在那台装甲准备开火的一瞬间，头顶那根看起来锈得快断了的主排污管，突然爆裂开来。
不，不是爆裂。是被人炸开的。
“轰隆！”
一股巨大的、带着恶臭的黑色淤泥洪流，像瀑布一样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浇在那两台动力装甲上。
这不仅仅是泥水，这是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强力腐蚀性化学淤泥。
“滋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瞬间响起。
“警告！传感器受损！液压系统压力下降！”
那台装甲里的士兵惊恐地大叫起来。动力装甲虽然防弹，但这种高浓度的化学淤泥一旦渗进关节缝隙，能瞬间卡死所有的传动齿轮。
那台装甲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原地踉跄了几步，然后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傻眼了。
“看上面！”
阿土猛地抬头。
只见头顶那根炸裂的排污管上，蹲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自制榴弹发射器，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那双通红的眼睛在黑暗里像狼一样亮。
是那个狙击手，“疯狗”老沈。
“我就说这地方臭得不对劲。”老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下面是个化粪池，也是个弹药库。小崽子们，这顿‘大餐’请你们吃个饱！”
说完，他又从腰间摸出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不是手雷，而是两个像是用煤气罐改造的***。
“李介！趴下！”
老沈大吼一声，把***扔了下来。
“轰！！”
火光冲天而起。
狭窄的下水道里瞬间变成了高温烤箱。那两台被困在淤泥里的动力装甲，直接被火焰吞没。虽然装甲能防火，但里面的温度急剧升高，加上传感器失灵，里面的士兵只来得及发出几声惨叫，就被烧成了熟肉。
“撤！快撤！”
李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摸了过来，一把拽起阿土，“这火烧不了多久，等他们后面的增援上来就麻烦了！”
“老沈！你个老混蛋！怎么才来！”阿土一边跑一边骂，但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少废话。要不是我看在那一瓶伏特加的份上，老子才不钻这耗子洞。”老沈跳下来，动作灵敏得不像个中年人，几步跟上了队伍。
……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钻过那个被炸开的洞口，连滚带爬地翻进了采石场的废坑里。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空气虽然还是有点呛，但那股让人窒息的毒气味已经淡了很多。采石场地势高，毒气沉不下来。
李介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感觉肺里像是塞了一团钢丝球，每呼吸一下都疼得要命。
“李队！大家都出来了！”
苏红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正在清点人数。那个叫“扳手”的女人虽然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神依然冷静得可怕。
镇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坑里，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是发呆。他们还活着，但家没了。
“咱们……接下来去哪？”阿土问，他正给大牛包扎被弹片划伤的胳膊。
李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
这里离黑石镇只有两公里，但感觉像是两个世界。
“不能在这儿久留。”李介撑着膝盖站起来，“威廉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会派更多的人来。黑石镇是待不下去了。”
“那咱们去投奔谁？反抗军？”猴子问。
“反抗军？”老沈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把那个烟屁股吐掉，“别逗了。反抗军那帮人，比北境联盟好不到哪去。他们现在估计正忙着抢地盘呢，没空管你们这群难民。”
“那去哪？”
“去这儿。”
苏红突然走了过来，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开在地上，借着月光，指了一个点。
“这是黑石镇北边的‘旧矿区’。”苏红说，“那里有个废弃的军事掩体，以前是用来存放重型矿机的。结构很坚固，而且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地下水循环装置。”
李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以前就是负责那一块维护的。”苏红平静地说，“而且，那里存着够全镇人吃半年的……压缩饲料。”
饲料。那是给牲口吃的。但在现在，那就是命。
“行。”李介拍了板，“就去旧矿区。哪怕是吃饲料，咱们也得活下去。”
“猴子，去前面探路。大牛，帮忙抬着伤员。阿土，带上你的人断后。”
李介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队伍又开始在荒野上蠕动。
李介走在最后，和老沈并排。
“谢了。”李介突然说。
“别谢我。”老沈把那把长***背在背上，“那是生意。你欠我一次。下次见面，我要收利息的。”
“没问题。”
李介看着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老雇佣兵。这家伙是个纯粹的混蛋，但也是个值得信任的混蛋。
“那个……”老沈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看身后。
只见小潘正蹲在采石场的出口，手里拖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确切地说，是那个刚才被烧死的动力装甲士兵的尸体。小潘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回去，把那具尸体拖了出来。
她正熟练地用那把高频匕首割开装甲的缝隙，像剥螃蟹一样。
“她在干嘛？”老沈嘴角抽搐了一下。
“拿战利品。”李介面不改色，“那套装甲的核心电池没坏，还有不少有用的零件。”
“我是说……”老沈指了指小潘的嘴。
小潘手里抓着一块还在冒热气的、从装甲内衬里扯出来的压缩口粮，正津津有味地嚼着。看到老沈看她，她抬起头，嘴边沾着碎屑，露出了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叔叔，你要吃吗？这个味道比你的烟好闻。”
老沈浑身一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丫头……有点邪性。”
“她只是饿了。”李介走过去，把小潘拉起来，“走吧。咱们回家。”
“家？”小潘歪着头，“那个没有屋顶的地方吗？”
“有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李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而在他们身后的黑石镇，那团黄绿色的毒雾还在弥漫，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旧的时代。
新的时代，在荒野的寒风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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