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埋进老槐树下的第三个月，那个男人又来了。
王大妈认得他，就是那个眼睛红红的、抱着盒子来的中年人。这回他气色好多了，头发剪短了，刮了胡子，穿了件干净的外套，手里拎着个袋子。
他走到栅栏门口，站住了，有点犹豫。
王大妈冲他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来，在那些坟包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跟前，把袋子放在地上。
“大妈，给您带了点水果。”他说。
王大妈看看那个袋子，苹果、橘子、香蕉，塞得满满的。
“坐。”她指着旁边那把椅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个新埋的，看了一会儿，说：“大黄在那儿，挺好的。”
王大妈没说话。
他又说：“我回去以后，老睡不着。想着它，想着您。后来想通了，它就是走了，不是没了。埋在这儿，有人陪着，挺好。”
王大妈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她，说：“大妈，我叫赵建国。以后我能常来看看吗？”
王大妈说：“来。”
赵建国笑了。那笑容有点涩，可真是笑。
那天下午，他坐了很久。说大黄的事，说它怎么来的，怎么陪他，怎么走的。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可没哭。说完，站起来，给大黄的坟包鞠了个躬，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王大妈挥挥手。
王大妈也挥挥手。
他走了。
从那以后，赵建国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一会儿，看看大黄的坟，看看那些坟，然后走。
毛毛跟他熟了，叫他赵叔叔。他教毛毛认那些坟包上的草，哪种是野草，哪种是故意种的。毛毛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年夏天，老槐树又长出了一根新枝。
从那半棵焦黑的树干上，斜斜地伸出来，绿油油的，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跟那半棵老树说话。
毛毛看见了，高兴得直跳。
“太奶奶！树又长了！”
王大妈点点头。
长了。
赵建国站在一边，看着那根新枝，说：“这树，真能活。”
王大妈说：“能活。”
那天下午，赵建国没走，帮着毛毛给那些坟包拔草。两个人蹲在那儿，一人一边，一根一根拔，拔得很慢，很仔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拔完了，赵建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大妈，我下周再来。”
王大妈点点头。
他走了。毛毛也跟着跑了，说要回家写作业。
王大妈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根新长出来的枝。
风吹过来，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小峰打电话来。
“太奶奶，我听说树下又埋了一条狗？”
“嗯。”
“谁家的？”
“一个叫赵建国的。”
小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奶奶，您那树下，都快成公墓了。”
王大妈没说话。
小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累不累？”
王大妈说：“不累。”
小峰说：“那我放心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第二天，毛毛放学跑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太奶奶，您看！”
纸上画着一幅画。一棵树，歪歪的，半棵焦黑，半棵绿。树下有好多小土包，排成一排，每个上面都插着一朵小花。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椅子上，笑眯眯的。还有个小孩，跑来跑去。
王大妈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谁画的？”她问。
毛毛说：“我画的。”
王大妈说：“画得真好。”
毛毛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毛毛把那幅画贴在栅栏上，正对着那些坟包。
风吹过来，画纸哗啦啦响，像是也在说话。
那年秋天，又来了一个人。
女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得朴素。她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进来，走到王大妈面前。
“大妈，”她说，“我听说这儿能埋狗？”
王大妈看着她。
她说：“我家狗上个月走的。我找了好多地方，都不让埋。后来听人说，老槐树下有个老太太，让人埋狗。”
王大妈点点头：“能。”
她眼眶红了，站在那儿，手在抖。
王大妈指着那些坟包旁边的一块空地，说：“就那儿吧。”
她顺着看过去，点点头，说不出话。
第二天，她来了，抱着个盒子，拿着把铁锹。
她在那块空地上挖了一个坑，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拍实。
然后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新坟包，哭了很久。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哭完了，她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鞠了一躬。
“大妈，谢谢您。”
王大妈说：“叫什么？”
她说：“叫贝贝。”
王大妈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王大妈。
“大妈，我能常来看看吗？”
王大妈说：“来。”
她走了。
王大妈看着那个新坟包，看着那些旧坟包，数了数。
十个。
她数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又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毛毛再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新坟包。
她跑过去，蹲下来看，然后跑回来，问：“太奶奶，这是谁？”
王大妈说：“一条狗，叫贝贝。”
毛毛说：“它怎么埋这儿了？”
王大妈说：“它主人想让它跟大家在一起。”
毛毛眨眨眼睛，看着那些坟包，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个了。
她数完了，跑回来，趴在王大妈膝盖上，仰着脸问：“太奶奶，以后会越来越多吗？”
王大妈想了想，说：“会吧。”
毛毛说：“那树底下能埋得下吗？”
王大妈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根新长出来的枝，说：“能。”
毛毛不太懂，可没再问。
她站起来，又跑去玩了。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心里静静的。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阳光暖暖的，落在她身上，落在椅子上，落在地上。
远处，毛毛在跑来跑去，笑声隐隐约约的，像风一样，飘过来，又飘走。
她听着那些笑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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