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琳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
老槐树的枝头又冒出了嫩芽,小小的,茸茸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那些坟包上的草也绿了,一片一片,像是谁给盖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子。
林琳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抱着个盒子,木头的,不大,上面刻着几个字。她身后还跟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手里拎着把铁锹。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走近。
林琳走到跟前,蹲下来,把盒子放在地上,看着她,说:“太奶奶,这是毛毛。”
王大妈看着那个盒子。
林琳说:“它陪了我八年。从我大学毕业,到我结婚,一直陪着。”
她眼眶红了,可没哭。
那个男的站在一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王大妈点点头,指着那些坟包旁边的一块空地,说:“就这儿吧。”
男的走过去,开始挖。他挖得很慢,很小心,一锹一锹,把土堆在一边。
林琳蹲在王大妈旁边,看着那个坑越挖越深。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坑挖好了。林琳站起来,抱着那个盒子,走到坑边,蹲下来,把盒子放进去。
她放得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放好了,她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那个男的站在一边,也没动。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林琳站起来,退后一步。那个男的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土落在盒子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填平了。男的用锹背拍了拍,把土拍实。
林琳又蹲下来,用手把土抹平,抹得很平很平。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王大妈面前,说:“太奶奶,谢谢您。”
王大妈看着她,说:“它会高兴的。”
林琳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在笑。
那天下午,林琳和她丈夫(那个男的是她丈夫,姓陈,教书的)在树下坐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话,说毛毛小时候的事,说它怎么调皮,怎么懂事,怎么陪他们度过那些难熬的日子。
王大妈听着,没说话。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要走了。林琳站起来,又蹲下来,摸摸那个新坟包,说:“毛毛,你在这儿,好好的。”
她站起来,看着王大妈,说:“太奶奶,我还能来吗?”
王大妈点点头:“来,随时来。”
他们走了。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好久没动。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她看着那些坟包,从金子的到毛毛的,一个一个数过去。
七个了。
她数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小峰打电话来。
“太奶奶,林琳说今天去看您了。”
“嗯。”
“太奶奶,我们下个月结婚。”
王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
小峰说:“太奶奶,您得来。”
王大妈说:“去,一定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李桂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说:“阿姨,小峰要结婚了。”
王大妈点点头:“嗯。”
李桂芳说:“时间真快。”
王大妈说:“是啊,真快。”
李桂芳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大妈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老了。九十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小峰结婚。
可她不担心。
等得到等不到,都一样。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槐树下,周围好多人。有金子,有元宝它们,有周桂花,有周小军,有毛毛,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狗,跑来跑去。
周桂花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阿姨,您看,都在这儿呢。”
王大妈看着那些狗,那些坟包,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
周桂花说:“不急,慢慢来。”
王大妈点点头。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她起床,念经,吃饭,下楼。
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坟包。
她坐下,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暖暖的。
远处有人走过来。
是林琳,一个人。
她走到椅子旁边,坐下,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棵老槐树。
过了很久,林琳开口:“太奶奶,我怀孕了。”
王大妈转头看她。
林琳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刚查出来的,一个月。”
王大妈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琳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太奶奶,我想好了,”她说,“孩子的小名,就叫毛毛。”
王大妈看着她,没说话。
林琳说:“让它陪着孩子长大。”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王大妈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她们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林琳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起来,看着王大妈,说:“太奶奶,我下周再来。”
王大妈点点头。
林琳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太奶奶,您等我。”
王大妈笑了。
“等你。”
林琳走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王大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叶子。
慢慢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还在老槐树下。
旁边那把椅子,空着。
可她知道,下周会有人来。
下下周也会有人来。
明年,后年,年年都会有人来。
她转回头,慢慢走进楼道。
身后,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说话。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