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王大妈添了一把椅子。
是李桂芳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的藤椅,靠背高,扶手宽,垫着厚厚的棉垫子,坐上去软乎乎的,特别舒服。她把它放在老槐树下,正对着那片废墟。
“阿姨,您以后遛狗累了,就坐这儿歇歇。”李桂芳说。
王大妈坐上去,试了试,确实舒服。往后一靠,能看见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晃来晃去,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能闻见花坛里秋菊的香气。
金子走过来,趴在她脚边,把头枕在她鞋上。
王大妈摸着它的头,看着那片废墟,心里静静的。
那片废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野草被清过一遍,没那么高了。碎砖烂瓦也被拢到一边,堆成几堆。听说开发商又要动工了,这次是真的,要盖商场。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蓝汪汪的一圈,把废墟围在里面。
周小军埋的那个地方,周桂花带人过去烧过纸,插过几根香。开发商的人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一片单独圈出来,说等动工的时候,再找人迁走。
王大妈想着这些事,觉得像一场梦。
从那条流浪狗开始,到刀疤脸,到刀疤李,到周小军,到周桂花,到周小芳,到李桂芳,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金子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一个方向。
王大妈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是周桂花。
她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走近了,笑着说:“阿姨,我炖了鸡汤,给您送来。”
王大妈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坐。”她拍拍旁边的石阶。
周桂花坐下,看着那片废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人一口喝着鸡汤,狗趴在脚边。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落在她们身上,落在狗身上,落在地上。
过了很久,周桂花开口:“阿姨,那片地要动了。”
王大妈点点头:“听说了。”
周桂花说:“小军的坟,要迁。”
王大妈看着她。
周桂花看着那片废墟,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想好了,”她说,“不迁太远,就迁到公墓去。小勇他们单位分的房子就在那边,以后去看方便。”
王大妈点点头:“好。”
周桂花转过头,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很,像秋天的阳光。
“阿姨,我好了。”她说,“真的好了。”
王大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暖得很,不抖了。
“好就好。”王大妈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周桂花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小勇他们晚上来吃饭。王大妈点点头,看着她走远,那背影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金子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王大妈低头看着它,摸着它的头,说:“金子,周桂花真好了。”
金子舔舔她的手,又趴下。
太阳慢慢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说什么。
王大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就是闭着眼,听着风声,听着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耳边流过,从心里流过。
她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也喜欢在树下坐。那时候老槐树还没这么大,叶子也没这么密。他坐在马扎上,她坐在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后来他不在了,她就一个人坐。
再后来,有了金子,有了元宝它们,有了小峰,有了小刚,有了这么一大帮人,热热闹闹的,反倒没时间一个人坐了。
现在有了这把椅子,又能坐了。
挺好的。
金子突然站起来,冲着远处叫了一声。
王大妈睁开眼,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小峰和小刚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太奶奶!奶奶!”
后面跟着元宝它们,跑得气喘吁吁的。小黄腿短,落在最后,急得直叫。
两个孩子跑到跟前,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小峰说:“太奶奶,我们放学了!”小刚说:“奶奶,老师今天又夸我了!”
王大妈笑着,一边摸一个头。
元宝它们也跑到了,围在椅子边,喘着粗气,吐着舌头。
王大妈看着它们,看着这两个孩子,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里满满的。
“回家吧。”她站起来。
孩子们拉着她的手,狗们跟在后面,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画。
那天晚上,王大妈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老槐树下,还是那把藤椅。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是那张脸,老了,可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也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暖得很,粗糙得很,像以前一样。
他说:“你挺好的。”
她点点头:“挺好的。”
他笑了,松开手,站起来,往远处走。
她想叫住他,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他走远了,走进那片阳光里,不见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金子趴在她床边,正舔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金子,我梦见老头子了。”
金子摇摇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她起床,念经,遛狗,做饭。
日子还是那么过。
可她知道,那个梦,让她心里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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