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立威
神龟醒了。
那声低吼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整座山在翻身。祭坛上的石板裂开细纹,碎石簌簌滚落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所有人同时趴下。
不是跪,是趴——五体投地,脸埋进泥里,屁股朝天,瑟瑟发抖。那个姿势姬衍认得,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神龟醒来时,所有人都要这样趴着,不能看,不能动,不能出声,否则会被视为不敬,当场处决。
现在没人处决他们,但他们还是趴下了。
三十三年的本能。
祭司还跪在祭坛上,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他也想趴,但姬衍的刀尖还指着他,他不敢动。
“起来。”姬衍说。
祭司没动。
姬衍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祭司滚下祭坛,摔进人群里,压在一个趴着的族人身上。那人尖叫一声,把祭司推开,继续趴着。
姬衍站在祭坛边缘,往下看。
深渊里涌出浓雾,灰白色的,带着硫磺味。雾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是一块移动的陆地。偶尔有鳞片擦过岩壁的声音,刺啦——刺啦——
神龟在往上爬。
“它要上来了!”人群里有人尖叫,“它要上来吃我们了!”
更多的人开始哭,开始喊,开始往后退。但没人敢站起来跑,他们趴着往后蹭,像一群虫子。
姬衍没动。
他盯着深渊,脑子里那块青铜罗盘还在。方才浮现的四个字已经消失了,但那些内容还在——不是完整的书,是片段,是图像,是他前世读过的那些古籍在记忆里留下的残影。
《墨子·备城门》。
城门怎么造,守城器械怎么布置,敌人攻城时怎么应对。他不是墨家弟子,只是一个爱看杂书的参谋,但此刻那些图像清晰得像是印在脑子里。
可眼前不是城门。
眼前是一座祭坛,一道深渊,一群趴着的人,和一个正在往上爬的神龟。
不对。
姬衍的目光扫过祭坛,扫过石龟雕像,扫过那些刻着龟纹的木桩,扫过人群——然后落在祭司身上。
祭司趴在地上,脸埋着,但肩膀没有抖。
所有人都在抖,就他没抖。
姬衍走过去,蹲下,用刀背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它不会上来。”
祭司没动。
“三十三年一轮回,它只在这一天醒。但每次醒来,它只是翻身,换个姿势继续睡。从来没上来过,对不对?”
祭司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姬衍继续说:“它为什么不上来?因为上面有它不喜欢的东西。不是你,不是这些祭品,是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木桩上,落在石龟雕像上,落在祭坛上的那些纹路上——
纹路是龟壳纹,但仔细看,那不是龟壳,是龟壳裂开的形状。
裂缝。
“这些纹路,”姬衍说,“是封印。”
祭司猛地抬头。
姬衍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当然不怕,”姬衍说,“因为你知道它上不来。你只是装出害怕的样子,让他们继续怕你。”
祭司脸上的肌肉抽动,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
深渊里那声低吼停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重新躺下。雾气慢慢散开,硫磺味变淡,裂开的石板也不再震动。
神龟,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人群还趴着,不敢动。
姬衍站起来,走回祭坛中央,站定。
“起来。”他说。
没人动。
“我再说一遍,起来。”
有人抬起头,是那个妇人。她满脸是泪,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绝望,是某种疯狂的希冀。她慢慢爬起来,跪着,然后是蹲着,然后是站着。
她站直了。
其他人看她站着,也开始动。一个,两个,十个,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挤在一起,看着祭坛上的姬衍,看着他手里的骨刀,看着趴在地上的祭司。
祭司还趴着。
姬衍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脸:“起来,别装了。”
祭司慢慢爬起来,低着头。
人群里有人喊:“杀了他!杀了他!”
更多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凶。有人捡起石头,有人抓起木棍,往前涌。
祭司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石龟雕像上,退无可退。
姬衍举起手。
喊声停了。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石头和木棍,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刚刚被点燃的愤怒和仇恨。然后他开口:
“杀了他,然后呢?”
没人回答。
“你们杀了祭司,神龟下次醒来怎么办?谁来献祭?谁替你们挡灾?”
有人喊:“不是你说神龟不吃人吗?”
“我说的是它不吃人,”姬衍说,“但我没说它不会杀人。”
人群安静了。
姬衍继续说:“它不吃人,不代表它不在乎这座祭坛,不在乎这些刻纹,不在乎每年这一天有没有人来这里跪着。它只是不需要吃你们的孩子,它需要的是别的。”
他看向祭司:“是什么?”
祭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姬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你。他们杀你是报仇,我杀你是灭口。你选。”
祭司的脸白了。
“……矿。”他说。
“什么矿?”
“深渊底下有矿,神龟在吸矿里的精气。它每年醒一次,是因为这一天的矿气最浓,它要换个姿势,吸得更深。”祭司的声音越来越低,“献祭不是给它吃的,是给它的……”
“给它的什么?”
祭司不说了。
姬衍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给它的封印。”他说,“那些孩子的血,涂在这些纹路上,封印就能维持一年。对不对?”
祭司闭上眼睛。
姬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瘫坐在地上。那个妇人蹲下去,双手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姬衍站在祭坛中央,看着他们。
三百多个孩子,三十三年,每个都是这样被推下去的。他们的血涂在石头上,让这座祭坛的纹路保持完整,让神龟继续沉睡,让部落继续活着。
用孩子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这不是邪恶,这是生存。
但这是错的。
姬衍脑子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他前世见过太多生存和人性的拉扯,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做尽一切。他不想审判他们,他只想——
“从今年开始,”他说,“不用献祭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他。
“孩子留下,我另想办法。”
祭司猛地睁眼:“不可能!封印破了,神龟会——”
“我知道。”姬衍打断他,“所以我们需要新办法。”
他转身,面向深渊。
脑子里那块罗盘还在,那些图像还在。城门、城墙、壕沟、陷阱、火攻、烟熏——那是用来对付人的。但神龟不是人,它比人大一千倍,皮比城墙厚,一口能吞掉半个部落。
对付它,需要别的东西。
姬衍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资料:边境某次行动,遇到山洞里的一只巨熊。枪打不穿它的皮,炸药炸不死它,最后他们用了什么?
用了烟。
不是熏它,是让它自己出来。
山洞里烧湿草,浓烟灌进去,熊受不了,自己跑出来,钻进早就挖好的陷阱。
神龟也是活的,活的就有弱点。
它怕什么?
姬衍看向祭司:“神龟最讨厌什么?”
祭司愣了一下,然后眼神闪烁。
姬衍往前走了一步:“说。”
祭司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石龟雕像上,退无可退。他的嘴唇在抖,眼睛在躲,但最后还是开口了:
“……尸臭。”
姬衍眉头一挑。
“它不吃尸体,”祭司说,“但它更闻不得尸臭。只要闻到,就会闭气,把头缩回壳里,一动不动,等臭味散了才出来。”
姬衍看着他,慢慢笑了。
“所以那些孩子的尸体,你扔哪儿了?”
祭司的脸彻底白了。
姬衍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祭坛边缘,往下看。深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有什么。
三百多具尸体。
三十三年的尸骸,堆在深渊底下,和矿脉一起,和神龟一起。
那得是多大的臭味。
“好。”姬衍说。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面对那些流着泪的脸,那些愤怒的脸,那些绝望的、麻木的、刚刚被点燃希望的脸。
“从现在开始,这个部落我说了算。”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没有人沉默。
有人喊:“你能做什么?”
姬衍看着他,说:“让你们活。”
然后他指向祭司:“把他绑起来,吊在祭坛边上。”
人群骚动。
“吊着他,”姬衍说,“不是杀他。让他挂在深渊上面,挂到神龟下次醒来。”
祭司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姬衍没看他,继续对人群说:“他不是用孩子的血涂了三十三年的封印吗?现在换他自己。让他用自己的命,帮我们争取时间。”
有人犹豫:“这、这能行吗?”
“不知道。”姬衍说,“但神龟如果闻得到尸臭,那活人和死人哪个更臭,你们猜猜?”
没人回答。
姬衍也没再解释。
他看向深渊,看向黑暗深处那个正在沉睡的庞然大物,脑子里开始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三百多具尸体,怎么利用?
神龟下次醒来是明年,还是更早?
部落里有多少人,多少能用的材料,多少会听他的话?
还有那块罗盘——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他脑子里,为什么会浮现《墨子》?
他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活过一次的人,不想再死一次。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
漫长的夜,终于要过去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